咸鱼科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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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问问大家,除了起点晋江,还有什么好一点的网站让我写原耽。

我要开个新坑了。

【原创】不敢说话(九十七)

我的起点是真的被屏惹么么么么



第九十七章 世界的苦难2


最开始,人们仍记得光。
韩西堂登上后羿号,看着备战广场尽头的监控台。他知道,沈沛此时就在里面。
曾经他们是很好的搭档。来北美时,沈沛也曾同他一起登上这战甲。平时的战斗中,站在监控台前的沈沛发出的每一条清晰的指令和建议,都是他更多一双的眼睛。
沈沛的声音很特别,不同于常规军人多少有些冷硬的语调,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银色的温柔,语气也常常是安静的,便给这银色的温柔又镀上一层冷光。他说话时,尾音偶尔会习惯性地向上扬起,轻飘飘的,像风吹过冬夜月色下闪亮的河川,吹起冷柔的清波。
“六级变异,同调率建议保持在八十五。”
说这话时,沈沛的语气有些嘶哑,带着干涩的顿感。
韩西堂没有说话,回应监控台的是精准稳定的数据。
“威廉会负责六号门,不用担心。”这次说话的是秦暮歌。威廉·翁贝托的机甲正矗立在后羿号的不远处。贝德维尔,最终之战中活下来的最后一个骑士,执行亚瑟王最后一个命令的人。那台通身银白的战甲泛着冷光,安静得如同一座沉默的雕像。
橙色制服的技师,蓝色制服的实验员,黑色制服的战士,白色制服的监察员。在这不见天日的一区基地里,每个人都分身乏术,每个人都疲惫不堪。
门已打开,韩西堂走出去,他的面前只有一个目标。

——他几乎是柔软的。柔软的声音,柔软的笑意,柔软的手掌,柔软的眼睛。但这柔软里一旦附加上别的东西,就变成了一种独特的魅力。比如柔软中带着沉稳的声音,柔软中带着坚定的笑意,柔软中覆着枪茧的手掌,柔软中藏着锐利的眼神。这被柔软的光笼罩着的高贵的灵魂,是韩西堂的爱人。
这是无关情爱的爱。对于生长于中央市第一区的家庭中,目睹父亲从巅峰跌落低谷,又从低谷重新爬上巅峰,这期间经历了挚友死亡,亲人背叛,骨血分离之痛的孩子来说,这是太过陌生的一个概念。
尤其是韩西堂。他从小就是一个太过漂亮的孩子,即使是在被软禁家中那几年,依然因这出众的外貌和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对危险敏锐的感知而提前铺下的无辜的防御,得到了尽可能多的优待。而这优待也仅仅只能保证他免受皮肉之苦。那张漂亮的脸蛋始终漂亮,旁人也并不知这五六岁孩子在生命过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为这漂亮表象的维持舍弃太多本应拥有的情绪。
上初中后,家境慢慢好了,女性朋友便没有间断过,上高中时,女性朋友便成了女朋友,名字多到他也记不清顺序,有一区同他门当户对的名门之后,也有二区那些挤破头换得一张门票的同样“出生在云端”的少女。
都是虚情假意,都是各取所需。韩西堂的身体在那几年开始愈发挺拔高挑,脸蛋也越来越漂亮,这漂亮中开始出现随着年纪增长而呈现出的锐利,这让他看上去更加出众。
但这样的出众,他从未在意过。他的父母就曾因太过出众而险些惨死,死里逃生后,险象环生地在夹缝里摸索出一条介乎于出众和隐忍之间的路,不至太过做作,也不至太过夺目,走得步步艰难,看上去却依然从容优雅。
从四五岁起就开始学会封闭内心不露情绪,只将人们愿意看到的一面展现给大家看的韩西堂,早就已经学会利用这些与生俱来的优势。人们想看他漂亮,他便展现漂亮,想看他痛苦脆弱,他便展现痛苦脆弱,他活成一个别人眼中有血有肉的人,又在别人偶尔瞥见的时候,露出一丝带着嘲讽的浅笑,这让他的形象更丰满也更神秘,谁知道呢,谁真的在乎呢。
那些容貌出众身材窈窕的少女们,想要听好听的情话,他便说给她们听,想要吻便给她们吻,吻,爱抚,爱,他都能给,他能给她们理想中的爱,他是个很好的爱匠。
大学来了北美,与东亚的那圈子来往的少了,人更随意起来。女朋友变成了情妇,他有很多的情妇。都是浅尝辄止蜻蜓点水的,带着淡淡的嘲弄。
他是不关心这世界,也不关心他自己的。世界是假的,他自己也是假的。可艺术是真的。那些流传自地上纪元的,那些夕阳下的麦田,月光下的海面,倚窗读信的少女,高举利剑的武士,那给爱人的诗,垂死的诗人,火焰的光辉,那些是真的。
从他放弃进入音乐学院,而选择远赴北美读政治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决定从一个真实的窠臼中走出来,去向虚假的战场。
一切都是假的,他漠不关心。
爱是太过陌生的一种感情。爱自己,爱别人,爱这虚假的世界。女人曼妙的身体缠在他怀里,柔软温热的触感,玲珑有致的曲线,光滑无暇的皮肤,如同丰盛植物般浓密的长发。太软了,软得几乎像水一样,只有他将她狠狠扣在身体里时才能感觉到一点虚幻的真实。他把这情欲理解为爱。
在学校里,他是完美的学生,在床上,他是完美的情人。漂亮的容貌,漂亮的身体,漂亮的头脑,漂亮的成绩。这是北美最顶尖的贵族学校,从政治系毕业的年轻人们,将成为这地下世界新一代的领航者。
他看着周围那些跃跃欲试的,眼中闪着希望之光的年轻的同学们,嘴角总是带着淡淡的嘲弄的笑意。这笑意在他人眼中,被解读成优雅的,深情的,自信的,游刃有余的,无论什么样的解释,韩西堂都不在意,他是戴着面具的假人。
那些年轻人无比期待的未来与光荣之路的终点,韩西堂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目睹过了。是由鲜血,泥泞,尸体,藏在金碧辉煌大厅之下的腐尸,藏在优雅高尚之人心中的污垢堆砌起来的高高的巅峰。他知道自己早晚会和他的兄长,他的父亲一样融入这极小极高的圈子里,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穿着黑色的制服,戴着黑色的绶带,俯视这黑色的世界。
一切都是假的,没什么值得期待,没什么值得引领。

六级入侵种已经具备高等智慧,经过变异的尤其难以捉摸。变异的不仅是那庞大的躯干,还有更具攻击性的诡异的思维模式。韩西堂的脉冲炮仅能摧毁一半的攻击,想要一击致命只能近身搏斗。
在这海洋的最深处,在这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冷静些。”沈沛的声音响起,“数值不要变,没必要升高。”
冷静?韩西堂暗笑,他从来都很冷静。
光剑斩断对方的尾鳍,巨大的带着利刃的尾鳍如城堡坍塌般倒下,这疼痛激怒了巨大的怪物。
后羿号倒下了。向后倒去,被压制在这深海的最深处。

他说,你每天这样笑着,偶尔也会觉得累吗?
韩西堂是在新生入学典礼上见过他的。他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代表学校欢迎新成员的到来。他站在台上,穿一身黑色正装,头发向后梳去,眼睛亮若星辰。他的音色像地上纪元流传下来的大提琴,有古典的优雅,语速稍慢,带着沉稳的柔软。他发言后,是韩西堂作为新生代表的演讲。两人在后台擦身而过的瞬间,韩西堂距离无比接近地看到他的眼睛,那眼睛带着他之前从未见过的一种光彩,看得他眼睛发酸。
后来他才知道,那光彩来自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的坚定信念。因太过坚定而显得锐利,因太过崇高而显得清冷,却在他与生俱来的柔软中,显现出一种冰山融化的雪水才有的清澈。
这样的一双眼睛,在韩西堂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从未见过。所有人都带着欲望,所有人都带着目的,所有人都带着刀。而他,他把刀奉献给理想,他的眼中有诗歌也有阳光,真正属于太阳的光彩,燃烧于这地下王国。
他说,你每天这样笑着,偶尔也会觉得累吗?
他说这话时,那双眼睛认认真真地盯着韩西堂,毫无遮掩,毫无蒙障的一双眼睛,身上有淡淡的烟草香。
韩西堂问他,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条路呢?
那时他们已经很相熟,高他两届的学长,同样优秀的两个人总会互相吸引。一开始他们只聊课业,虚与委蛇的政治,再后来,他们聊起了诗。
韩西堂总觉得,他这样的人,是无论如何都不适合这个世界的。那个属于联盟的世界里,没有人有这样诗性的灵魂。
他说,想要改变这个世界,就必须要深入到黑暗的最深处,在那里适应规则,改变规则,再创造出新的规则。
他说,西堂,新的权力推翻旧的权力,这本身没有意义。就像俄狄浦斯弑父娶母,他便成为了新的父权,而这权力的本身是没有变化的。想要有变化,必须冲破旧的模式,而这过程势必是惨烈的,为了其他人,我愿意先一步承受这惨烈。
像大提琴拉起弓弦,古典的乐章汩汩流淌在空中。他说这话时,坦坦荡荡,带着一种近乎可笑的,率性的天真。
韩西堂却有一瞬的刺痛。正是他这近乎可笑的天真,带着毫不矫揉造作的悲勇,像针一样扎在他心脏上。
是多么光彩夺目的人啊。和那些站在联盟顶端,拥有蛊惑人心的魅力的那群人都不同。他问,这世界上,有值得你这么做的人吗?
不是一个人,他说。他笑看着韩西堂。他们坐在校园的草地上,背靠茂盛的枫树,红叶落在身边,像毯子一样。
我想要做的,从来不是只为了某一个人。
可那多么虚幻啊。你看不到他们,他们也看不到你。
我不需要他们看到我啊,西堂。我只是想让他们看到光。
——就像真正的月光洒落海面,星光铺满天空,太阳的光彩落在树冠上,夕阳的余晖笼罩着金色的麦田,群鸦飞起,雪花落在脸上……你是想象不到真正的雪花落在脸上的感觉的吧?据说地上的四季是很鲜明的,夏天可以热得人辗转难眠,背上粘满了汗,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目之所及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晚上一定不能喝醉才回家,睡在雪里,第二天便是一座冰雪的墓碑,秋日的天空比其他时候都要高些,更清明些,带着疏离的高雅,所有植物的颜色都变得更丰厚深沉了,它们在等待生命的沉眠。
韩西堂跟着这大提琴一样的话语飘忽着,像是透过他的描述,能看到他心中理想的世界。他忍不住问,那么春天呢?
春天?他笑着,春天是多么好啊,冰雪像嘴角的皱纹,随着微笑荡漾开去,消失在冷飕飕的空气里。风也和顺起来,吹过柳树,柳枝便抽出新芽,种子破土而出,绽放成什么样的植物,没人知道,可这一切都令人期待。新一轮的生命随着那风被唤醒了,是充满希望,生机勃勃的季节啊。
他扭过头,看着韩西堂。他的笑容映在他眼里,那天真的理想主义的光辉。
你也是像春天的一样的人,西堂。你的生日,就像这被春风唤醒的清晨啊。

入侵种变异的手臂卡着后羿号的上身,另一只手臂插进后羿号的左肩,那双闪着红光的眼睛在巨大锋利的口器后面冷冷地盯着驾驶舱,那两颗燃烧在漆黑海底的鬼魂一样的火光,像是能透过黑色的防护罩,看清韩西堂的眼睛。
AI提示回荡在驾驶舱里,也回荡在监控台前。
机体受损百分之三十,氧气储存装置出现故障,氧气含量低于百分之五十。
韩西堂的身体被固定在驾驶席上,透过驾驶舱的防护罩,那丑陋诡异的怪物的头颅就在他面前,近在咫尺,他冷静地,不躲不闪地,回视着那变异生物的目光。

临行前夜,韩西堂去送他。他问,为什么一定要去那个地方?
臭名昭著的军校,以极端严苛的训练和极高效的管理模式闻名的荆棘鸟军校,校训同名字一样,是将荆棘刺入胸膛的军人的信仰。
他应该是诗人,有大提琴的音色,有河水一样的灵魂,有山泉一样的浪漫,有云一样的思绪,有夜空一样的心。他在韩西堂的心中,是从自然中走来的人。
韩西堂本已做了决定。如果在这什么都是虚无的世界里,一定要找到一点在意的东西,那么他在意他——这由诗歌和自然组成的灵魂。他说他想从政,在黑暗的最深处改变这个世界,那么他便陪他一起走入这黑暗。这黑暗的世界他从小便熟悉,深谙这法则,而他却是自然中光明的灵魂,他自由自在的,若不陨落,注定走不远。
但若陨落,也便不再是韩西堂所爱的灵魂了。
他珍惜这光。
可他却只是笑着,抬手放在韩西堂肩膀上。
我知道自己的弱点,他说。我们即将要面对的,是比在学校中学到的更艰难的世界。我不像你,西堂,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就知道你是习惯了这地方的。你不需要别人的保护也能走得很远,而我,想要成为那个真正可以保护你的人。
他捏了捏他的肩膀。他们有着同样的身高,视线相平,彼此都可不卑不亢地看向对方。
如果我能走得和你一样远,我便与你并肩而立,我们一起改变这地下的规则。如果我追不上你,那么至少,从荆棘鸟走出来的我,可以站在你身后,护你安全。
那双手本应握着钢笔,本应拿着画板,本应握着琴弓,但他手心盖着薄薄的枪茧,从今往后,那双手中,只有杀人的凶器。
我想先替你看看这真实的世界,他说,如果你来自的世界比它更残酷,西堂……我愿意为你承担一些。
他俯身向前,在他额头落下轻轻一吻,之后,他转身离开。
他的诗人离开了。
他的诗人离开了。

韩西堂吼:“能不能听到我说话!”
监控台前一片寂静,后羿号单方面切断通话,只能通过实时监控看到变异兽近在咫尺的口器,几乎填满整个屏幕,那是韩西堂正亲眼得见的景象。
他怒吼:“能不能听懂我说话!”
他直视那变异生物血红的眼睛。那带着暴戾凶残的污浊的红色眼睛,有着蛇一样狭长的瞳孔。他知道,对方也在盯着他,带着和他同样的审慎,两个全然不同的生物体,第一次这样直接地交流。
沈沛沉默地站在监控台前,紧盯着显示屏上的数据。那数据稳如磐石,几乎没有一丝波动,甚至看不出这是来自一个正处于激战中的战士的体征。韩西堂势在必得,他是明白的。
奥德修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监控屏:“韩到底在做什么?”
沈沛并未看他,只是说:“我不知道。”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沈沛第一次知道荆棘鸟军校,是在中央军校念书时。他听赵灯偶然说起过,如果能考进那所学校,便是身为一个军人证明自身实力的巅峰。
他本身是不屑的,一种医学院学霸的不屑。知识才是力量,他想,你个武夫知道什么。
后来去了北美,加入了西奥多·伊塔洛的实验室,他才越来越感觉到,自己如今的作为,和荆棘鸟军校的存在,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把人驯化成武器,把灵魂浇筑成钢铁——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人就是人,不是任何别的东西。
他站在玻璃窗前,看着培养槽中入侵种诡异的身体。三十年前,对入侵种的研究还处于一种尚为自由的阶段,民间也有科研组织成立自己的研究室。直到十年前,民间实验室全部被封锁取缔,联盟立法明令禁止对入侵种的进一步研究,而伊塔洛依然没有放弃。
不只是他本人不愿放弃,也有人希望他不要放弃。
联盟法律的基石是公平和正义?沈沛在很早的时候就知道,这法律所限制的人群,永远不会是联盟本身的那群人。
他扭过头,看着另一端的培养槽里静静躺着的躯体,一个人类的躯体,没有意识没有灵魂,只有营养管道延续着他虚无的生命,大脑的另一端接进入侵种的身体。
沈沛是不全然赞成伊塔洛的研究的。西奥多·伊塔洛将他毕生的精力倾注在这研究上,这超人的意志之下是超人的疯狂。为了重返地面,他可以不择手段。
比如研究入侵种的大脑,比如豢养入侵种,比如将入侵种的基因提纯,注射进人体中,比如改造人类的基因。
最开始,实验材料是死刑犯,再后来愈演愈烈,直到和军部高层达成秘密协议,开始往实验室派送军校学员时,沈沛便知道,他目睹着他曾经尊敬的教授走进黑暗之中,而他是他的同谋。
在这藏于地下更深处,比整个地下王国都更深邃的地下深处,他看着一个个年轻人像动物一样被运来,注射针剂,陷入昏迷,躺在手术台上,被他们做着改造手术,注入属于怪物的基因组,细胞破坏细胞,神经摧毁神经,一个生命毁灭另一个生命,最后都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沈沛戴着防毒面具,站在穿白大褂的人群中,手握本应救人的手术刀,做着非人的手术,眼看着自己亲手把人变成怪物,然后丢进培养槽中,静静观察他们自生自灭。
在这样的环境中呆的久了,人越来越不像人,每个人都长着怪物的脸,而那些怪物的脸,慢慢又化成人形,融入他们中间。
有人说伊塔洛已经疯了,有人说他执迷不悟,有人说他理想崇高,有人说他坚定不屈,有人说他是人类最后的希望。
沈沛却想,在这里,人也都不是人了,哪来的什么最后的希望。
他认同光明,认同希望,认同重返地面看到天空。但他始终无法认同,把人不看作人。
生命的美丽既来自勇敢也来自脆弱,既来自坚定也来自敏感,人可以既自私又无私,可以既懦弱又悲壮,这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来自“人”的骄傲。
人,不单单只有活下去这一个目的。
人不再是人,重新得来的光明也没有意义。这样的天空,沈沛不屑看到。
和伊塔洛发生过几次争执后,沈沛退出了人体实验组,只从事最简单的数据整理工作。再后来,由于联盟高层的利益牵扯,向伊塔洛运送活人材料的行动也被终止了。
联盟给了西奥多·伊塔洛新的任务,制造足以对抗入侵种的人形武器。
这是仿生人禁忌技术的开端。
彼时,伊塔洛人脑对入侵种大脑基因碎片的融合已经初见成果,入侵种的信息开始复制,要想了解怪物,首先就要变成怪物。如今那群人型的怪物已经躺在培养皿中了,他们曾经是某些人的丈夫,儿子,父亲,情人,挚友,而此时此刻,他们是携带着怪物基因的器皿。
最开始制造的一批仿生人,是没有灵魂,没有情绪,也没有思想的。他们的大脑里复刻进怪物和人类融合的数据,以人的角度分析着怪物的思维模式,再连接到机器上进行模拟机甲反击。但这实验是失败的。怪物的思想几乎是在瞬间攻占大脑,反过来攻击人类的基地。
慢慢摸索中,发现不植入人类的情绪是无法成功的。人类的感情,人类的思想,人类的性格,人类的灵魂,这些只属于人类的无比脆弱的东西,是对抗入侵种病毒一样残暴的爪牙的防线。
那些躺在培养皿中的“人”,开始为仿生人提供人类的素材。仿生人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却凭借那些死去的记忆,成为外面那些他们这辈子都无法得见的人们的丈夫,儿子,父亲,情人和挚友。
他们学会了流泪,学会了笑。他们可以反击入侵种了,每一次的反击都堪称迅速有效。
生命体维持的时间长度始终是无法被攻克的难题。仿生人的大脑只能承担一个人类数据库的容量,只能承受一次战斗的强度。当他们的大脑遭到破坏,无法继续战斗,而身体却仍完好的时候,也便失去了继续利用的意义。
就像脏了的试管丢入垃圾桶。那些有着健康身体,完整回忆,会流泪,会恐惧,会笑,会感到幸福,会有对家人的思念,会有对爱人的关怀的感情的仿生人们,被集体关进狭小的房间,用机枪扫射,用火烧焦。
人已经没有了人的灵魂,躺在培养槽中,站在观察室外。那些有着人类灵魂的仿生人,尖叫着,颤抖着,恐惧着,哭着,哀求着,绝望着,看着窗外的“人类”,那些“人类”穿着白大褂,戴着防毒面具,遮去了人的面孔,彻底化身成怪物。
沈沛也是其中一员。
再后来,西奥多·伊塔洛拒绝了接下来的实验,那也是联盟决定剿杀他的开端。
伊塔洛的地下实验室被烧毁了,里面所有的器材,数据,培养槽中的尸体,尸体死去后的尸体,一切的一切,都湮灭在地狱之火中。沈沛从那活着的人间地狱中走出来,太多生命都在那火里灼烧干净了,来自军校的年轻挺拔的青年,丈夫,儿子,父亲,情人,挚友……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只记得他们的编号,那一串串代表着标本和材料的编号。
他何尝不是他们中的一员呢。他也早就已经不能被称作人了。

那短短的一秒被无限地拉长,那漫长的一秒钟里,韩西堂与变异后的六级入侵种长久地凝视着,揣测着对方的思想,试探着对方的敌意。
接着,像是时间的弓弦被打断,啪地一声,彻底断了。
时间继续飞一样地流走,在这幽深的海底,激战的双方同时重新举起凶器,韩西堂更快一点,光剑斩断了对方的首级。
后羿号重新站起来。在这冰冷黑暗的海底,在这如小山般倒下的怪物身旁,他静静矗立,微微颔首。

回到基地,医疗室里,沈沛为韩西堂处理着在激战中裂开的伤口。两人默默地都没说话。沈沛一圈一圈细心缠着干净的纱布,修长的手指在韩西堂肩侧翻转。终于,他说:“他叫什么?”
“嗯?”
“你大学的学长……”沈沛犹豫着,还是继续道,“他叫什么名字?”
韩西堂抬头看他:“问这干嘛?”
沈沛有些局促,但他手下没停,依然有条不紊地缠着纱布:“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只是想记住他的名字。”
韩西堂垂下眼睛,沉默。
半晌,他说:“南涧。”
他重复了一遍:“他叫南涧。”
像山间的溪流一样,从自然中走出来的人。他的诗人。
沈沛默默念着这名字:“南涧。”
他记在心里了。那烧毁在火海中的逝去的人,那些编号和数字之下的真实的人。很好的名字,应当属于一个干净的灵魂。
他叹了口气,将纱布拍拍好,手放在韩西堂肩上,垂目看着对方的眼睛。
“你放心。”他说,“我不会是第二个伊塔洛。”
他看着坐在病床前的韩西堂,略微低他一些。韩西堂说:“我不在乎。”
说这话时,他笑着,眼神却像在哭。
沈沛没再说话。他只是跨前一步,揽着韩西堂的肩膀,将他揽进怀中。
他的嘴唇离韩西堂的额头那么近。他微微低头,在他耳边轻轻说:“相信我,都过去了。”



【原创】不敢说话(九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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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世界的苦难1


“所以现在需要我怎么做?”
短暂的休整之后,韩西堂的伤总算对出战不会产生太严重的影响。换药的程序照旧是在宿舍进行的,沈沛始终无法信任基地的医疗室。韩西堂低头看着把头发终于剪短的沈沛,露出眼睛和挺拔的鼻梁,正仔细地把干净的纱布一圈圈缠在伤口上。
“以我们现在的处境,最好是什么出格的事都不要做。”沈沛说,“奥德修只是做了担保,但他的力量终究有限。况且,北美这边的实验室虽然设备一流,但有些实验是不能在这里做的。”
“伊塔洛的研究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
“不好在这里讲。他最后的实验没有做完就被迫结束,给我的数据其实也是不完整的。我想要继续他的研究,就一定要找到一个绝对安全保密的地方才行。况且,我现在缺少最重要的实验材料。”
“是什么?”
沈沛把纱布缠好,帮韩西堂穿上上衣,抬眼看他。
“入侵种的大脑。”

“哇哦。”韩西堂说,“你这个要求提的可是有点高。”
沈沛点头:“确实,至少在三十年前,对入侵种的研究还处于一个相对自由的环境下。再之后的十年,针对类似研究的限制开始逐渐紧缩,直到二十年前,联盟彻底下令终止了这种研究,给出的理由是随着入侵种等级的进化与变异,携带的未知病毒和基因数据会严重威胁到地下人类的安全。”
他后退一步,坐在床边,与韩西堂面对面,继续道:“那段时间,正巧也是联盟开始缩进信息渠道,各大陆信息沟通受阻的开始。对入侵种的研究,可以直接导向至地上环境的推测,这是除了七号门外,人类最直观获取地面信息的方法之一。地面环境是否仍然适宜人类生存,入侵种在地面的分布和繁殖情况,以人类现有的力量是否可以为重返地面抗争——伊塔洛在联盟施压的情况下依然坚持进行研究,十年前这个方向的研究就已经列入触犯联盟法律的范畴内,但他仍然没有放弃,并且把数据加密成一般性质的研究结果,但依然没有逃得过联盟的围杀。”
“他是从哪里获得的实验材料?”韩西堂敏锐地问。
沈沛耸耸肩,没有说话。
“这是他的渠道。”他说,“他从未向我说过。”
韩西堂想了想,又问:“你们最后得出的结果是什么?”
“两年前得出的结论,放在现在已经不再适用。”沈沛淡淡地,“入侵种的大脑具有迅速衰败的特性,死后不超过24小时就会彻底腐烂,人工豢养的方式也行不通,等级太低的没有研究意义,太高的具有的危险性倒是其次,具有中等智慧的入侵种,就已经拥有先行自杀大脑的意志意识,往往没有等我们获取到有效资料,数据就已经作废了。况且,最近几年它们的进化产生了突变因素,变得越来越难以总结和预测。”
韩西堂没说话。他盯着沈沛的眼睛,他的眼睛亮若晨星。
墙上的挂钟秒针发出的轻响如巨锤砸在地面,房间里静得反常。沈沛看着韩西堂,揣测不出那双明亮眼睛背后的深意。
终于,韩西堂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气息很稳:“你们人工豢养了入侵种?”
沈沛沉默良久,而后点了点头。
韩西堂自嘲地笑了一声,气息短促地自鼻腔出来,消散在空气中。
“我的朋友不算多。”他慢慢说着,眼神并不看向沈沛,他看向别处,微微侧着脸,露出山脊一样利落的下颌线。“大学时,有个一直很照顾我的学长,高我两届,毕业后考入了荆棘鸟军校。在学校的那段日子里,我和他的友情,并不比你和秦暮歌的更浅。”
他像是陷入回忆中一样。沈沛很少听韩西堂认认真真地讲起他自己从前的事,他们聊过很多话题,聊过诗歌和文学,聊过绘画和先哲,但几乎都保持着心照不宣的默契,很少聊起曾经的往事。韩西堂说得更少些,沈沛也只是从之前认识他的人口中零散地听过一些信息,比如安德尔·张,比如韩星明。
他带韩西堂看过叶芝街头的景色,也得知从小的朋友是他们二人共同的伙伴。他分享了自己能分享的信息,而对韩西堂却依然算不上全然熟悉。
“你去过我家,大概也能知道我这样的人,恐怕是很难能交得上什么真正的朋友的,他算一个……我身边不缺互相利用的人,沈沛,包括你我如今也是如此。我并不否认互相利用的关系就一定是不被我珍视的,恰恰相反,这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熟悉的一种交往方式。”
他叹了口气:“可他是唯一一个……唯一一个,我愿意相信,不会利用我的人。’我愿意成为你的武器’,这句话我听太多人对我说过,而他是唯一一个,我愿意相信讲的是真话的人。”
“他考上军校研究生的第一年,便在一次秘密任务中阵亡了。对于那次任务的细节,我查不到任何线索,但那成为我决意考取军校的动力和原因。两年后,我站在他曾在过的地方,这些年来,也算查到了一些当年任务的信息。”
“能让一个优秀的军校学员,联盟预备军官以渎职罪盖棺定论,掩盖了任务本身黑暗的荣光,剥夺了他曾经信仰的一切属于联盟的骄傲,为联盟卖命之后,甚至没有资格穿上黑色的礼服,不允许立碑刻字,家人被封口监控,他的母亲在三年后不堪重负,终于精神崩溃跳楼而亡——这一切的起因,那次被列入最高等级机密事件的任务——”
他的声音有轻微的哽咽,但被很好地压了下去。他转过头,盯着沈沛的眼睛。
“四年前的10月15日,你所在的基因研究所实验室,发生了一起神秘暴乱事件,没错吧?”
沈沛没有说话。韩西堂依然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眼中泛着血丝。
“事实上,那场暴乱,是你们豢养的入侵种突然暴走,事态无法控制,才请求荆棘鸟军校的支援,对吧?”

沈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能说什么呢。韩西堂为了挚友的死走上的那条路,和自己当初为了梁辰一路走来,又有什么分别?
他本应有着辉煌的未来,名校政治系的毕业生,公共安全管理部部长的公子,本应属于联盟,有着光明的前途。沈沛本就一直好奇,韩西堂为何会选择在大学毕业后考入荆棘鸟军校,那所臭名昭著,但又在业内极富盛名,无数人为一个名额争得头破血流的顶级暗杀者培训集团。他曾问过韩西堂原因,而对方也只是云淡风轻地说一句,有些事,站在太高的地方,是看不清低处肮脏的细节的。
他本可以站在联盟的顶端,成为那极小圈子中的一员。但他为了朋友选择去向低处,亲眼看看那些藏于污水沟中的碎片。
那些受过最严苛和最精尖训练的年轻人们,有的活着走出来,身披荣光,成为像奥德修·萧沆那样的基地队长,成为像韩西堂这样的王牌驾驶员。那些没有走出来的,因训练和任务死去的,或许身披联盟旗帜成为英雄,或许像韩西堂的朋友一样,因任务内容太过黑暗,成为被背叛的牺牲者。
在没有认识韩西堂,尚且还在基因研究所跟随伊塔洛学习的沈沛,对荆棘鸟军校自然是早有耳闻。在他们眼中,那些被培养而成的精英,无非是没有名字的凶器,精准有力,善于处理突发情况和后续收尾的脏活的好工具。他们确实也是这样用的,向荆棘鸟军校申请秘密援助不止一次,正如西奥多·伊塔洛在明知触犯联盟法律的情况下,依然可以进行研究一样,他们的背后都有着藏得更深的支持者。
那次意外事件中,一共死了五人,两名研究员,三名暗杀者。毁了两间实验室和一间观测场,有史以来受损最严重的一次,那之后,伊塔洛便放弃了人工豢养入侵种的计划。
他们也无非是一群打着光明的旗号,做着黑暗之事的杀手罢了。
这些年来,沈沛目睹过的禁忌实验实在太多。人的,非人的,杂交的,凶残的,伪善的,冷酷无情的。有时他是旁观者,有时是参与者,有时是制定者。那些黑暗的记忆总是萦绕在脑子里,白天的实验室里充斥着陌生生物的惨叫,晚上回了宿舍,那叫声一遍遍回荡在耳边,吵得他整宿失眠。
违背法律的,违背道德的,违背伦理的,那些实验他都做过了,为了得到一个数据而费尽心思,为了探索出一种新的模式而狠下心肠。很多时候他甚至会质疑西奥多·伊塔洛的初衷,那些非人性的实验,究竟是否是为了引领人类重见光明而存在,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推翻再来,一次次的突破底线,一次次的新的失败。有些大型实验引发的不可预知的后果,总会一次次地申请暗杀者的秘密支援。沈沛看着那些与他匆匆擦肩而过的面罩遮脸的年轻人,在他眼中,他们没有名字。而他也知道,戴着防毒面具的自己,在那群人眼中,何尝不是无名的怪物。
被植入记忆干扰器的那两年,是沈沛睡得最安稳,内心最平和的两年。尽管在那两年中,他失去了战友,心中只有为梁辰复仇这一件事,但他晚上入睡时,耳边终于不再回响着那些人类和非人类的惨叫了。
在这个联盟里,没有一双手是干净的,包括他自己。不管为了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他的手上始终沾满鲜血。
如今他的记忆都回来了,最后一块拼图也严丝合缝地归了位,该面对的该承担的该偿还的,也都该来了。

他什么都不能解释,什么都无法解释,什么都不必解释。
做过的就是做过了。为了追求真正的天空也好,为了听到自由的风声也好,那些罪恶的事,他终究都是做过了。他看着韩西堂的眼睛,不躲闪,但也实在想不出回应的话来。
韩西堂说:“关于伊塔洛的实验室,我还有一个问题。”
沈沛点点头。喉咙干涩发紧,他咽了一口口水。
韩西堂看着他:“你有没有做过人体试验——活人?”
沈沛没有说话。但他移开目光,低下了头。
没有了略长头发的遮掩,灯光从头顶洒下,长如鸦翅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纤细的阴影。
没等来回应,韩西堂冷笑一声,一拳砸在墙上。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乍然响起的警报声打断。一级战备警报,三号门和六号门同时遭遇攻击。韩西堂站起来,看都没看沈沛一眼,径自朝门口走去。
沈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头仍低着,声音却很冷静:“我没有主动做过,但是我参与过,所以我不会被自己争辩。”
他松开手,垂在一边。
“知道我为什么会问你这个问题?”韩西堂背对他站着,高高大大的身影有一半在阴影里,他语气锐利如刀,看不清表情。
“我的同学里,有被送去你们那里作为实验材料的。”他说,“我本一直不信你也会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离开了房间。


良辰莫轻伴,

卿独向黄泉。

朝看暮还落,

白衣凭朱栏。

朔吹飘夜香,

彩云归月还。

木兮游所止,

沛乎曰浩然。

【原创】不敢说话(九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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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节日限定


你不必和我说在孤儿院的事,韩西堂说。那是你和梁辰的回忆,你们一起经历过的那些珍贵的日子,我不必知道。
说这话时,他靠坐在床头,沈沛躺在他身边,几乎快要睡着。
他太累了,韩西堂知道,他需要休息。
沈沛穿着黑色的工作服,布料很硬。他仰面躺在韩西堂身边,闻着对方身上消毒药水混合着橙汁的味道。他把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
他是在我十五岁时死去的。沈沛说这话时,垂下的睫毛轻轻颤动。他果真没有和韩西堂说起那孤儿院中度过的少年时代,没有和他说梁辰是如何同他一起撑过那段艰难的时日。他只是说起了结果,作为梁辰的朋友,他有责任将他们共同挚友的结局告诉对方。
我这一路走来,只是为了寻求一个真相。
闭着眼,他看不到韩西堂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对方近在咫尺的体温和气息。床板动了一下,韩西堂调整了坐姿。
真相是什么,其实没那么重要,韩西堂说,死是很容易的事……沈沛,死是很容易的事。
死于阴谋算计,死于凶恶残杀,死于理想抱负,死于子孙环绕。死于痛苦,憎恨,极乐,死于爱,死于怨,死于不甘,死于虚无。既定的结局等在终点,无人能避。死是很容易的事。
他的手落在沈沛的眉间,覆上那双因紧皱眉头而不得歇息的眼睛。如鸦翅般的睫毛划过他的掌心,又在那温暖干燥的黑暗中慢慢平静下来。
活着才是艰难,韩西堂说。他低头看向身边的沈沛,眼睛的部分藏在自己手中,挺拔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削瘦的侧脸和下巴。他不知道他此时是否在回忆曾和梁辰共同度过的日子。掌心的睫毛不再抖动了,眉头也舒展开来。
又过了一会儿,韩西堂的掌心被沾得湿润起来。
“不要移开。”沈沛说。他仍闭着眼睛,语气也是淡淡的,极轻的哽咽,几乎听不出来。
韩西堂没有动,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轻轻覆着眼睛的那只手,被缓缓打湿。
他没有移开手,当然没有。
他说,不要为了别人活,沈沛。不要为了给梁辰复仇而活,不要为了给穆槿复仇而活,不要为了替西奥多·伊塔洛实现理想而活——你当然复仇,也可以实现理想,但它们不是你活着的目的,它们只是你生命中可以去做的一些事。
他停下,叹了口气。
沈沛抬起手,覆在韩西堂的那只手上。那手心满是枪茧,粗糙坚硬,划得他眉心涩涩的,却很安定。

因着韩西堂的枪伤,为了防止基地更多的人看出端倪,奥德修放了他三天的假。这是来到一区后难得空闲的珍贵时光,韩西堂总算是满足了心愿,由沈沛带着在叶芝逛了半天。
沈沛对叶芝并不算全然熟悉,念书时,他来的次数不算多,也只是在特定的几个区域随便逛逛消磨时间,补充些生活用品或是书籍。如今一区局势动荡,但叶芝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街上的持枪警察比之前几年多了些,除此之外,倒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不同。
那天两人都穿着便装,在叶芝市商业区的街头慢悠悠地闲逛。叶芝比中央市略小些,人也略少些,但依然是熙熙攘攘的街头。刚巧赶上一个周末,出来约会的情侣也比往日更多。
从小见惯了一区幽雅风景的韩西堂其实对这些大同小异的街道没什么兴趣,繁华市中心的街景在哪里都差不多,高楼大厦长得都一样,琳琅满目的商品也都一样,甚至连安逸生活着的人们也是一样。他感兴趣的无非是沈沛曾在这里走过,尽管也只是浅浅的浮光掠影。
“这里原来是一家书店的。”沈沛站在一个甜品店外,有些遗憾地扭头看着韩西堂,“我在这里买过几本书,店长的品位一直不错,不知道什么时候搬走了。”
“经营不下去了吧。”韩西堂耸肩,“现在很少再有书店能开的下去了。”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衣角却被人扯了扯,他扭头看去,是个刚超过他腰间那么高的小女孩,手里举着一小捧分别包装好的玫瑰花。
“买枝花吧哥哥。”小女孩说,“买一枝吧。”
韩西堂眨眨眼:“哥哥我还没有女朋友呢。”
“啊!”小女孩红了脸,有点不好意思地后退一步,“你和这个哥哥不是情侣吗?”
韩西堂看看沈沛。对方今天穿一件米白色的套头毛衣,戴了黑框眼镜,像个大学生一样,丝毫看不出几天前还是一副拿着手枪的冷面杀神模样。他挑了下眉,又低头看着小女孩:“我们不是情侣哦。”
小女孩仍不放弃,显然已经在这一行做得如鱼得水游刃有余,继续游说:“不是情侣也可以买花呀,今天过节的嘛。”
“过节?”韩西堂皱眉,“什么节?”
“情人节呀!”
“情人节早就过了吧。”
“哥哥,这你就不懂了。”小女孩笑眯眯地,“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每天都是情人节呀——买枝花吧!”
韩西堂目瞪口呆,心想时代真是进步了,如今的小孩别看年纪轻轻,嘴皮子真是很溜,竟说得我哑口无言。
在大街上拉拉扯扯实在不妥,沈沛也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他掏出钱包跨前一步,低头看着小女孩:“一共多少,我都买了。”
“哇!”小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你一定很喜欢这个哥哥!”
她把花一股脑地塞进沈沛怀里,价钱一点没客气,狮子大开口。沈沛明知被宰客,却没多说什么,抽出两张钞票递过去:“不用找了。”
小女孩高高兴兴地收工回家了,沈沛收好钱包,把那捧花一股脑地塞进韩西堂怀里:“拿着,算哥请你。”
韩西堂有点挂不住面儿:“不是,我也不能拿着这东西满大街乱晃吧。”
一个人高马大穿得十分机车的大老爷们儿怀里抱着一捧玫瑰花这种诡异情景本就容易惹人注意,何况是在周末的商业中心。沈沛饶有兴味地看着他:“那你想怎么样?”
韩西堂转了转眼珠:“你要是我男朋友,那你送这个,我拿着也就拿着了。可惜你不是。”
他把花随手放在旁边露天咖啡座的桌子上,当着沈沛的面单膝跪地——
“你干嘛!”沈沛吓一跳,后退一步。“你不要就扔了呗!”
“我系鞋带。”韩西堂翻了个白眼,在心里冷笑一声,心想你还想整我,看我这就吓不死你。
他系好鞋带站起来,拉着沈沛的手便走。沈沛跟在他身后,也不知道这个人在人生地不熟的闹市街头到底想去哪里。本以为韩西堂是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动作,结果他只是拽着沈沛横穿了一条马路,钻进了一家火锅店。
“在路那头我就瞧这家馆子不错。”韩西堂在一片吃得热火朝天的食客中对着菜单刷刷点了一堆菜,满脸正直地看着表情复杂的沈沛,“天天吃那一区的破食堂,快烦死我了。”
“把你想得太复杂是我的错。”沈沛说。
韩西堂笑了一下:“你想我怎样?”
“谁知道,大概是想看看你身上霸总的一面吧。”
“看不出来沈老师还喜欢看言情小说呢。”韩西堂摸着下巴,“可惜啊,你找错人了。我是没什么兴趣满足别人的少女心的。”
“这就是你一直找不到女朋友的原因。”
“我找不到女朋友?”韩西堂笑出声,“拜托,就我这张脸,我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
锅子和菜都已经端上来了。一片氤氲的水汽中,墙这边是热气腾腾的食物和食客,墙那边是人来人往的热闹街景。韩西堂的筷子一点没闲着,两个人吃得热热闹闹,嘴上说着不咸不淡的闲话。
明明在几十个小时前,还站在生死攸关的悬崖之上,几十个小时之后,就坐在了这市井气极浓的餐桌旁。
已经多久没有在基地之外的地方好好吃过一顿饭了,沈沛甚至想不起来。
“说起来,按照一区现在的情势,估计我们还要在这儿耽误一段时间。”韩西堂说。他偷偷伸手去够辣椒,被沈沛一巴掌打下去。
“伤还没好不要瞎吃。”沈沛冷冷道。“让你吃火锅已经算是我破例。”
韩西堂撇撇嘴。他放下筷子,一副吃饱喝足的样子。
“生日没准就要在北美过了。”他说。
“无所谓了。”沈沛耸耸肩,“本身也没什么过生日的习惯——你是要过的吧?”
“确实之前每年都很热闹。身边围着的乱七八糟的人太多了,生日对他们来说是个很好的借口。”韩西堂淡淡地。
沈沛可以想象。身为东亚联盟公共安全管理部部长的公子,想要阿谀奉承的人自然只多不少。韩西堂的性子又是这样,平时很难给人可乘之机,生日是个不会再放过的接近他的机会。事实上,之前和刘美人相熟时,也曾听说过他曾费尽心机地想要搞到一张生日宴会的邀请函,却也是困难重重。
谁能想得到那个一直生活在云端众星捧月般的,被刘美人那样的人都视作社交链顶端的“地下一代”的代表,此时此刻正坐在自己对面,嘴角还沾着调料,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
沈沛抽出一张纸递过去:“擦擦嘴。”
韩西堂接过纸擦了擦,又从包里掏了掏,拿出一个黑色的盒子,越过冒着热气的火锅,剩下菜叶的盘子和吃得乱七八糟的调料碟,递给沈沛。
沈沛眨眨眼,接过来。黑丝绒的衬里,正中是一块手表。
白色的表盘,最简单的款式,很名贵的牌子。做工极考究,样子却毫不张扬,低调内敛,很合沈沛的气质。
同他一直戴着的那块廉价破旧的手表自然是大不相同的。那是梁辰送给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沈沛抬起头,盯着韩西堂的眼睛,没有说话。
“没有要替代什么的意思。”韩西堂说。他的声音不大,穿过火锅白色的雾气,轻轻飘进沈沛耳中。“你和梁辰的事,他对你来说到底多重要,你都不必说与我听。只是,就像我曾对你说,不要让穆槿成为你的软肋一样,现在我还要说,不要让梁辰成为你的软肋。”
他目光平平地注视着沈沛,既不喧宾夺主,也不故作清高。他像在平铺直叙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表达着自己的意愿。
“今后的路会愈发艰难,每个动作,每个不妥都有可能是破绽。你既然已经决定融进这个圈子,就换上这个戴——如果你真的在意梁辰,就把他放在心里,而不是戴在手上。”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沈沛身边,伸出手去。
沈沛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块破旧的手表已经戴了将近十年,早就像是第二层皮肤一样,像是和肌理融为一体。
梁辰说,不要忘记我,沈沛。但在必要的时候,请毫不犹豫地忘记我吧。
沈沛想,我又怎么会忘记。
他伸出手。韩西堂拉过他的手腕,帮他摘下那块旧表。轻飘飘的质地,粗制滥造的表盘,几乎快要断掉的表带。那块手表离开手腕,像一个温暖的人终于松开了手。
韩西堂把那块表放进黑丝绒的盒子里,取出新的表来,戴在沈沛的手腕上。
沉甸甸的质感,冰凉的质地,极精巧的做工。现在,沈沛看上去,已经是个无懈可击的联盟军官了。
最后一片来自他少年时的痕迹也被抹去了。在这热闹的饭馆里,在这雾气腾腾的餐桌旁,在这最不应该见证这样交替的市井场,韩西堂拉着他的手,把他彻底拽向岸边。
沈沛打量着那块名贵的手表,也许这对韩西堂来说并不算什么昂贵的礼物,但对他而言,这份心意不比十八岁时他感受到的要少。
“谢谢你。”他说,“这是很珍贵的礼物。我不知道该送你什么才抵得过你送我的这些。”
韩西堂撇撇嘴:“这就贵重了?你还真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
他重新坐回去,隔着火锅的香气看着沈沛:“你把它当成提前的生日礼物也行,不用有负担,我这人就是大方。”
沈沛却很认真:“我会回礼的。”
“无所谓,别放在心上。”韩西堂挥挥手,“反正咱俩生日就差了几天,到时候你要是想过,我就陪你过一下。”
“我想不出你缺什么。”沈沛单手撑头,一副苦恼的样子。新的手表从袖口里露出金色的浅边,整个画面终于没有违和感了。“你想我送你什么?”
“我想你好好活着。”韩西堂说,“其他的,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韩西堂。”
“嗯?”
“你刚刚倒是蛮霸总的。”
“是吧,我也觉得。不愧是我。”

【原创】不敢说话(九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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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密匙


“这个时候反悔,不怕把自己也牵扯进来?”奥德修的声音很冷,他回到队长办公室,通讯器那边郑白衣的话和电流声混在一起,十分失真。
“我确实同意韩西堂私下为你做些特殊任务,也同意你们对沈沛进行人身牵制,这是为了保证沈沛在北美研究的顺利进行。你为我们提供数据,我们为你提供人员,这本是平等交换。但我也劝你凡事不要太过分。”郑白衣的语气更冷,全然不似平时的样子。“说到底,他们还是我北区的人。”
“所以你要触发协议?”奥德修说,“代价是很大的,我们都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一区尽管现状不明朗,但你们东亚那边才是真正的暗潮涌动吧?”
“我不得不这么做。”电流干扰的掩盖下,郑白衣的情绪不甚分明。但他接下来的话还是清晰地传进奥德修的耳朵,一字一字都很明确。“从现在开始,我要触发东亚北区对北美一区的队长级协议。”
队长级协议,是联盟成立之初最早签订的一批文件。为防止地下政体遭遇外来物种的破坏而导致政府功能无法继续运行,各基地间有权启动队长级行动特权。这是不涉及联盟的,基地对基地的限制协议,在必要的时候,可以越过联盟直接进行支援或敌对的立场判定。队长级协议最大程度地保证了各基地的机动性,但由于触发条件和环境的敏感特殊,联盟成立百余年来,几乎没有过先例。
代价也是沉重的。协议触发后,队长需要一人承担可能引发的全部后果,尤其在如今联盟对基地的掌控愈发严紧的局势下,所面临的风险也就更大。
奥德修叹了口气:“你应该知道,这是在用你自己的命来担保。”
“我当然知道。”郑白衣淡淡道,“队长不正是来做这些的么。”
片刻沉默后,奥德修点头同意:“协议触发生效——我可以保证韩西堂和沈沛在一区的人身安全,但相对的,这之后产生的代价,需要由你来承担。”
“我确定。”
“沈沛真的值得你这么做?”双方确认之后,奥德修还是忍不住问道,“他的身上,真的有什么东西值得你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就算他真有伊塔洛的密匙,也未见得能抵得过你赌上整个北区分部未来的命运。”
“抵不抵得过,这是我们北区的事。”郑白衣说,“今天的审讯,我不会追问。但从现在开始,他们两个人的命,就是你对我的责任。”

韩西堂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冰冷惨白的金属天花板。他一向是极讨厌基地这副样子的,像是从里到外,都要把人变成趁手的工具。当初看沈沛的宿舍,色调冷得像地窖,空荡荡的像牢房,他就很不屑,对自己生活都毫无情趣的人,还要妄谈艺术?简直让人火大。
他扭过头,让他火大的那个人正端着杯咖啡坐在床边看书。见他醒来,合上书打量着他的表情。
“怎么一醒来就生气?”沈沛说。
韩西堂哼了一声。
沈沛放下咖啡,伸手摸了摸他的侧脸。体温正常,脸颊比还在北区时消瘦不少。他的手很温暖,韩西堂的侧脸有些凉。
“还疼吗?”
韩西堂点点头:“我睡了多久?”
“五个小时。”沈沛说,“如果想吃饭,有我从食堂带过来的东西。”
“我不喜欢吃鸡蛋。”
“我没拿鸡蛋,有橙汁你喝吗?”
“喝。”
韩西堂靠坐在床上,手上拿着一杯超大分量的冰橙汁,叼着吸管一边喝一边打量着对面的沈沛。过去这短短几个小时的经历算是刷新了他的认知。现在他不仅知道沈沛开车很野,杀人很彪,面对自己的审讯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一个十分冷酷的人。
想到这里,他又哼了一声。
伤口都被好好地清洗干净重新包扎过了。奥德修的手段很高明,并没有留下什么外伤痕迹。在体内注射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药品,也被沈沛想办法排解得差不多。以前经历过审讯后,因药品残留在体内,醒来后总会晕头涨脑天旋地转的恶心,也不知道沈沛用了什么方法,这一次显然好受了许多。
“后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又补了一句,“在看什么书?”
“从你包里拿的。”沈沛给他看了看封面。黑色的封底,《世界的苦难》。
“哦,那本书我随便拿来装逼的。”韩西堂耸耸肩,“队长说什么了?”
“总算是在接到我们发出的队长级紧急求助信号后及时赶到。”沈沛沉吟着。他虽不太清楚郑白衣之后和奥德修·萧沆到底达成了怎样的协议,但至少,在沈沛为韩西堂包扎完伤口后,他亲自过来表明,自己会负责他们两人的人身安全。
郑白衣到底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换得奥德修这样的承诺,他没有告诉沈沛,沈沛便也不得而知。
“不过,现在我们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他看着韩西堂的眼睛,后者正顺着吸管吸进一口果汁,“昨晚暗杀我们的那群人,不会是奥德修派来的。”
“确实,如果他想借着昨晚的机会要我们的命,今天早上就不会再借着审讯做戏给弗兰茨那群人看。”韩西堂说,“能够越过队长级权限,依然要致我们于死地的人,不是以我们现在的力量能够抗衡的。”
“那群人的目标到底是你还是我,又或者是我们手里的那两个人质,现在还不能过早下判断。”沈沛沉吟,“但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你的身份并没有彻底暴露,这次的情况,如果奥德修不想把整个一区基地牵扯进来,他势必会为我们善后。”
“这是队长给出的承诺?”
沈沛点点头。
韩西堂皱眉。如果沈沛还不算熟知联盟的这一套规则,那么韩西堂绝对是深谙其中深浅的。如今的事态,绝不是郑白衣一个基地队长能够下十成十的保证的。能够让他这么做的只有触发队长级协议一个方法,而如今看这形式,也许郑白衣已经这么做了也说不定。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坐在床边的沈沛。能让郑白衣真的付出如此代价换回的结果,能让他自己做了这么多麻烦事挣得的时间,真的是有意义的吗。
北区基地就像是郑白衣的命,韩西堂是明白的。若非如此,他本不至于为了基地改变太多。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而打破这沉默的,是沈沛平静的声音。
“接下来我要对你说的话,是基于对你的信任,做出的慎重决定。”
韩西堂抬眼看去,沈沛还是和往常一样的黑色工作服。深夜外出时,他穿着便装,审讯时也是一样。在为韩西堂包扎好伤口,看他陷入沉眠后,沈沛重新变回他这些年来熟悉的样子。
头发该剪一剪了,韩西堂想,总会垂下几缕,遮住他的眼睛。
他看着那双藏在发丝垂下的阴影里,又重新闪烁在冷光下的眼睛,像极夜寒星。
明明是和平时别无二致的样子,无论走到哪里都算得上是个风姿出众的年轻人,此时此刻,韩西堂却直觉对方哪里变得很不一样。
像是彻头彻尾地经历过重生般,又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迈进全然未知的宇宙,人还是那个人,里面却已经完全不再是曾经的那副架子了。
沈沛继续道:“关于西奥多·伊塔洛的一切,他的密匙,他的所有研究,我都想起来了。”
韩西堂的眼神不动声色地闪了一下,手指微微捏紧果汁杯。橙子味的空气中,他慢慢地,十分谨慎地,带着点不敢轻易确定的语气问:“密匙在哪儿?”
沈沛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韩西堂屏住呼吸:“你是什么意思?”
沈沛看着他的眼睛,微微勾起嘴角。
“我就是密匙。”

北区分部的警报和联盟直接下达的出战指令是同时传进郑白衣的办公室的。六号门遇袭,中央市外远郊处发生大规模宗教冲突,他捏紧拳头,朝冲进来的陶夭下达指令。
“你的苍劼号去六号门。”他冷静地,用一种下定决心般的狠绝说道。“岳之小和吉光号,准备去往中央市外支援。”
“我可以替他去中央市。”陶夭冷冷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和她一起长大的男人。“他本就是六号门的驾驶员,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不需要向你解释。”郑白衣简短冷硬地回答着,往门外走去。与陶夭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的表情始终未变。“执行我的命令,副队长。”
“是。”
陶夭转过身,看都不看他一眼,径自朝备战广场跑去。郑白衣略微放缓脚步,看陶夭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又重新大步走起来。
北区还需要你,他想,也许从这以后,北区就要你来一肩抗起了。

“——西奥多·伊塔洛所有的研究资料,密匙,编码和破译口令,他生前所有未曾公之于众的实验数据和真实结论,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的脑子里。”
一身黑色工作服的沈沛轻轻轻松松地坐在床边,像是在讨论今天食堂的饭菜一样,说着无数人拼了性命也要找到的秘密。
韩西堂眨眨眼,吸了口橙汁,又眨眨眼。
“你的意思是……”他犹豫着,拖长了语气。
“——对,我是天才。”
“——你是仿生人?”
异口同声的两句话说完后,二人大眼对小眼地互相瞪着,过了一会儿,同时笑了出来。
根本不像是个说着生死攸关的严肃话题的样子。
沈沛白了他一眼:“你才仿生人。我这是脑子好使,不管多庞大的数据,多复杂的信息库,我都一点不错地记在脑子里了。西奥多·伊塔洛不会平白无故地信任一个半路出家的学生,他就是看中我这一点,才肯放心把资料都交给我。”
他拿过韩西堂的橙汁喝了一口,叼着吸管的表情和他之前很不一样。韩西堂自问认识沈沛的时间也不算短,但此时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这样一副自信的,有力的,舍我其谁的,目光清澈的青年——他之前从未见过,沈沛可以露出这样的一面。
他第一次见沈沛时,是在穆槿死后不久。那时的沈沛是沉默而克制的,带着自我赎罪的内敛。那之后的沈沛也总会时常沉默下去,虽然表面上总是游刃有余的样子,但韩西堂能看出那伪装之下的心事重重。
像是始终被一团迷雾缠绕纠结的光,直到现在,直到此时此刻,那盘旋于沈沛周身的浓重雾气终于彻底散去,露出他原本的样子。整个人都鲜活生动了起来,不同于之前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蒙昧状态,韩西堂总觉得,此时此刻,他才算是终于得见沈沛最深处的灵魂。
“那你怎么现在才想起来?”韩西堂一把抢过橙汁,又喝了一口。
“还是多亏了奥德修。”沈沛笑,“他要是不咬你那一下,我还真想不起来。”
韩西堂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你故意的?”
“当然不是。”沈沛摆摆手。“说来有时我也会奇怪,为什么从前的记忆总会变得模糊,像是被盖上一层白纱似的,越久远的越清楚,越近的反而就越朦胧……直到今天我才意识到,我的记忆被人为修改过了。”
他点了点颈窝处,那里新贴了一块创可贴,藏在领子里,不仔细看就发现不了。
“确切说,也不算被修改。西奥多·伊塔洛为了防止信息泄露,也是为了保障我的人身安全,在我身体里埋了干扰器。记忆库被干扰,导致许多事情像雾一样蒙在眼前又抓不到……他做得很隐秘,甚至连他给我埋下干扰器这件事本身,也在我的记忆中被干扰了。”
韩西堂不喝果汁了,他只是叼着吸管,睁大眼睛看着沈沛,一句话都说不出。
“说起来,你不觉得奇怪吗?全联盟的人都在关注着我的研究,包括你的父亲,包括你。可是我从事的研究本就在联盟许可的安全范围内,从来没有过差错——关于人脑对机领域的探索,许多药剂师都在这个领域进行研究,我也不过是比他们更领先一步而已,又怎么会引起这么多人的关注?”
沈沛笑了笑:“其实你们想要看到的,无非是我继续伊塔洛的研究罢了。伊塔洛毕生的研究成果,直接关系到人类是否能够重回地面。然而你们却发现,我自北美毕业回来,从来没有进行过这方面的研究。”
他看着韩西堂:“我说的没错吧?”
韩西堂耸耸肩,没有说话。
“我自己也觉得奇怪,记忆像是散落的拼图,不仅顺序全部被打乱,甚至有将近一半的拼图被藏了起来,等着我去寻找。这两年来,我确实也找回了一些,但完整的记忆仍是残缺的,伊塔洛对人脑的研究远在我之上……直到今天,看到奥德修对你做了那样的事,彻底激活了我最后空缺的一点记忆。”
那是一区基因研究所的自由派学者被集体围捕剿杀的夜晚,西奥多·伊塔洛唤醒了手术台上的沈沛。他的颈窝里已经埋进了干扰器,年迈的教授在他耳边低声说,以后的路,靠你了。
沈沛微微垂目,回忆着阔别两年的那段记忆。伊塔洛永远是严肃的,一丝不苟,严肃认真,说话的语速很快,极没有耐心,仿佛每一刻都在争分夺秒地活着,容不得一丝一毫对时间的浪费。沈沛后来面对自己课题研究时的态度,对待自己助手的方式,也或多或少受到了伊塔洛的影响。他们都迫切地知道,时间是容不得哪怕丝毫的浪费的。
西奥多·伊塔洛早就预知到了自己的死亡。从沈沛还在东亚的中央军校时起,北美一区的政局变得动荡,他便已经预知到了自己的死亡。能够选中沈沛作为他最后的学生,除了看中他的资质以外,身无牵挂,韧性极强,也是他考虑到的因素。
他可以死去。他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见证了这大半地下王国的历史,付出了自己全部的热情和心血,他可以毫无遗憾地死去。
他可以死,但他要埋下新的种子。
沈沛抬起头,重新看向韩西堂。他的眼神如极地冰川,清冷到极致的,明澈到极致的,带着锐利的锋芒,反射着极昼正午的阳光。
“我就是你们想要的一切,你接近我的目的,如今就在你眼前。”他说着,微微俯身,凑近过去。他的呼吸很轻,像蝶翅一样略过韩西堂的鼻尖。
“你要带走我吗?”他笑着,静静道,“交给你的父亲,交给韩星明,完成你的任务。”
韩西堂沉默。
再开口时,他的言语间带着橙汁的甜香:“你凑得离我这么近,我不亲你一下都显得我挺不解风情似的。”
沈沛翻了个白眼,直起身拉开距离。
韩西堂笑了笑:“既然你都把这么重要的秘密告诉我了,那么我也不妨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吧。”
他欠了欠身,盯着沈沛的眼睛。
“梁辰,是我的朋友。”

像是跋涉在荒漠中的苦行者看到绿洲,像是游荡在山野的亡灵看到圣芒,像是蛰伏于冻土中的种子撞得头破血流,终于撞开地表,看到第一缕阳光。
沈沛死死地捏着韩西堂的肩膀,几乎要将指甲嵌进肉里。他几乎是恶狠狠地,用力瞪着对方,瞠红了眼眶,迸出了血丝,依然一瞬不错地,狠狠地瞪着韩西堂。
迎着这样的目光,韩西堂却依然淡淡地,继续道:“梁辰是我曾经在一区时的玩伴,在我们都还很小的时候。他大我两岁,和韩星明相比,他更像我的兄长。”
捏着韩西堂肩膀的手在颤抖,沈沛用力克制着,但那轻颤依然透过皮肤和肌肉,传递到更深的地方。韩西堂在心中叹气,有些不忍,但还是继续说下去。
“他的父母曾经也效力于联盟,联盟总部里为数不多的自由派官员……后来遭遇暗杀,虽然伪装成车祸,但人们都清楚那是暗杀。所有的资料都被抹去了,关于这次事件的记录被列为最高机密档案。梁辰的尸体没有被找到,下落不明。如果不是后来遇到你,我甚至不敢相信。”
沈沛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嗓子干涩,有种撕裂般的疼痛,但他还是说:“不相信什么?”
语调凝涩嘶哑,全然不是平时温润如玉的腔调。
“十三岁时,我的父亲重新回到联盟任职,母亲也从欧洲回来,家里的境况开始走向正轨。有一天我去第四区,忘了是做什么事,一个穿便装的陌生男人拦下我,塞给我一封短信。”
“是梁辰的字迹,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韩西堂直视沈沛的眼睛,一字一顿,慢慢道:“是你的名字,沈沛。”
像是气球突然挣脱绳索飘向空中——沈沛松开了手,脱力一般,轻飘飘地搭在韩西堂的肩膀上。
韩西堂继续说下去:“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甚至怀疑那是否真的是梁辰的字迹。我们已经有很多年没见过了,他的样子也好,字迹也好,都在我的记忆中变得模糊起来。但我记住了那个名字,沈沛。我想,如果他还活着,在经历了父母被暗杀,这些年来不知在哪里东躲西藏般的日子里,是什么力量,让他甘愿如此冒险地叫人来为我传递这样的信息?”
“我不知道你和他的关系,沈沛。也许你是杀死他的凶手,也许你是他的朋友,无论如何,他把你的名字交给我,我便知道,对他来说,你是很重要的人。”
他看着对面那渐渐垂下去的肩膀,那面容隐藏在冷光之下的阴影里。他不知道梁辰后来去向哪里,不知道梁辰和沈沛到底一起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对于沈沛或者梁辰来说,他们彼此意味着什么。
“但我是梁辰的朋友。”韩西堂说,“所以,沈沛,请你相信我,我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的。”
他曾目睹童年好友双亲的惨死,也曾目睹自己的父母被迫的生离,他经历了兄弟反目,也见证了从深渊到巅峰一路跋涉的艰辛。
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不敢说话,却不得不装作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说些虚伪的童言童语的少年了。
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他早就已经做好了决断。
最后一片拼图也找回来了。
这漫长的二十六年,梁辰死后漫长的十余年里,沈沛一路走得跌跌撞撞,像在黑暗的泥沼中踽踽独行,拼命想寻得一个真相,拼命想挣得一片光。
他太累了。身心俱疲,却仍不得不继续走下去。可此时此刻,他却只想停一停,稍微歇息片刻。
他把脸埋在韩西堂肩头,轻轻伏在他身上。
什么都不用再说,已经没什么要说的了。
韩西堂靠在床头,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沈沛的头。他的手指掠过他的短发,他想叹气,但最终却勾起嘴角。
“我会站在你这边的。”他在他耳边说,“放心。”

【原创】不敢说话(九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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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奥德修的秘密


人质被提前注射针剂陷入昏迷被塞进后座。韩西堂坐在副驾,两只手牢牢地抓紧安全带,仿佛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之前根本不知道沈沛开车这么野。
今天像是见到了这个人全然陌生的一面,持枪射击,审讯人质,定点爆破,熟练的战术技巧,以及现在拿出开赛车的气势开着借来的家庭轿车一路飞驰。
韩西堂自问算是个很狂野的人了,没想到沈沛才是那个灵魂深处埋着疯狂种子的人。
秦暮歌太惨了,他想,这车还回去以后还能继续用吗。
“现在的情况,不是你我二人能够应对的。”沈沛一边在茫茫夜色中飙着车,一边冷静道,“奥德修派你执行暗杀任务,打得是保住我性命的旗号。而刺杀汉纳森少将这种级别的任务,显然不是只有北美一区这一方牵涉其中,苏青要就是证明。如果她现在仍在为东亚联盟效命,那么至少东亚也有参与。他没有跟你说过汉纳森的身份?”
“说过一些,但信息极少。”韩西堂说。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色,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时刻。“时间太紧,我也来不及调查太多。”
“奥德修为什么会让你执行背景这么复杂的任务,我想他绝不只是看中了你的暗杀才能。”沈沛沉声道。他猛地打了把方向盘,车子一个甩尾飞上跃环高速。“你的身世……”
“你能开慢点吗?”韩西堂忍不住打断他,“你这样开车真的很危险,学长。”
“得抓紧时间回基地。”沈沛说,“接下来,我们可能要冒一次很大的险也说不定。”
“我大概明白你的想法。”韩西堂嘟囔,“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会把你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人都是要死的,或早或晚罢了。”沈沛淡淡道,“但这一次,我想活。你之前对我说过的话,我有好好地记在心里了。”
“那我受点罪也不算太糟。”韩西堂笑,“回去之后一切都不好说,我不能在你身边,自己一切小心。”
“放心。”
天已微微擦亮,一区基地已经出现在视线远方。沈沛犹豫片刻,还是下定决心般道:“其实,我一直有事瞒你。也算不上瞒,是些我自己也没能理得清的事……”
“等我们把眼下这件事处理完再说吧。”韩西堂打断他,“也不是什么一定要在这会儿说的事吧。”
沈沛顿了顿,语气有点罕见的着急:“我不想再犯像之前一样的失误了,有些话……”
“现在说了未必就是重要,之后说也未必会耽误什么。”韩西堂拍了拍沈沛绷紧的肩膀,笑着,“我说过,同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在我这里。”
车子驶入一区基地,开进那沉重大门的片刻,远处的穹顶开始洒下新的天光。

三号驾驶员和药剂师不在的这段时间,郑白衣的日子绝对算不上好过。基地本身就有一堆事情要忙,双胞胎没有了沈沛的照料,出战归来需要同调的问题就变得严峻起来。二级和三级药剂师都已损失不少,为了完成三号门日常守卫工作,第二梯队的战损比也出奇地高。
已经是自顾不暇的状态,最近几天的情况又实在是雪上加霜。
联盟总部终于还是把目光投向了离中央市最近的北区分部。在经过树症少女反抗事件之后,揭竿而起的暴动势头愈演愈烈。平时的人们可以比想象中更沉默,而这沉默中总会蕴藏更大的力量。
先是人权组织的发声,驳斥了之前流传甚广的“人类判断标准报告”,树症患者的权益再次被提起,伴随着日益紧缩的物资分配措施,在民众中掀起不小的呼声。
最初那个站在第七区纪念碑前的少女开始被称作“地下的贞德”,而这称呼也只存在了短暂的一个下午,铺天盖地的讨论再一次被沉默的巨浪封锁,但这一次,新的声音却从铁屋中钻了出来,这一次,有更多的人选择不再继续沉默。
少女们已经举起了手臂,唱起了歌。也许最初,她们只不过是想告诉世人,她们也有平等地活在这世间的权力。她们也不会想到,自己的这一次振翅,能够引发出怎样的海啸。
联盟的人们,管这叫“意外事件”。
下一次的“意外事件”来临前,北区分部便已经接到通知,随时保证一台特级战甲待命,等待出战指令。
终于还是来了。守卫大门,对抗怪物的北区骑士们,不得不将他们的利刃挥向同胞。
依照联盟指令,这种级别的镇压任务,是不必出动队长级战甲的。七号门的驾驶员自然也不必参与,如今韩西堂支援北美,沈沛一同前去,双胞胎没有了专属药剂师,精神状态本就不如平时稳定,如此考虑来去,能接下这任务的也便只有六号门的驾驶员岳之小一人。
可那又是一个太过懦弱的孩子。如何能叫他面对比门后的战场更残酷的人的世界。
最初接到奥德修·萧沆的电话时,联盟直接下达的增援命令还没有发到北区分部。经过队长级迅道加密过的信号带着若有若无的电流声,让人的声音和情绪都变得有些失真。奥德修对郑白衣说,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他不是不清楚把沈沛和韩西堂这两个身份都很特殊的人派往北美会面临怎样的风险,也不是不知道如今的一区早已不是几年前的样子。所有可能触发的隐患他都清楚,而上一任三号驾驶员,他的朋友,他的队员,他将其视之为重要之人的死还历历在目,但他依然在最后一刻,选择相信这两个年轻的成员。
他给他们队长级通讯级别的特权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暗示,在这个遍布监视之眼的基地里,他能说的能做的,都已经做过了。
如果他还因为穆槿的死而和沈沛有任何的隔阂和误解——
那么此时此刻,他想,沈沛,请你千万千万,一定要抓紧时间。

不出沈沛所料,奥德修·萧沆接到电话赶到停车场,看到来自东亚北区的二人拖着人质站在那里时,脸色比想象中更难看些。
汉纳森少将的情妇被隔离关押,苏青要碍于特殊身份也被隔离在远离一区基地的地方,或许在等待东亚的引渡,或许没有。这些沈沛都没来得及过问。他和苏青要曾经那段浅尝辄止的交情,如今也早已挥散得只剩下一片暧昧的白烟。
他坐在观察室里,透过玻璃看着隔壁审讯室中韩西堂的身影。平时早就习惯了对方一副精致讲究的少爷样子,此时此刻那被反手铐在审讯椅上浑身血污的青年简直认不出是同一个人。
“我自然是知道,身为顶级药剂师的你,是早就对药物审讯了如指掌的。”更早些的时候,奥德修盯着沈沛的眼睛,淡淡道。“你在东亚的事我也略有耳闻,是撑过了内务部和特别接待室隔离审讯的人,据说曾经还被成功下药,但也依然全身而退?”
沈沛只是坐在那里,双手自然放在桌上,不发一言。
“对你实行肉体伤害没有任何用处。”奥德修若有所思,“我也调查过你的资料,几乎算得上滴水不漏——是西奥多·伊塔洛帮你做的假?如果是他的话,确实不会让我们有可乘之机。”
沈沛挑眉:“真的?这么快就不打算继续伪装了?”
“一区这边,和你们北区分部的情况是不太一样的。”奥德修叹气。他金色的短发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晃眼,但那绿色的眼睛却是沉的。“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我能理解你有自己的理想和信念,哪怕这信念的指向之处与当今联盟背道而驰。”沈沛波澜不惊道,“但是,这不能成为你不择手段的理由。”
“变革势必会带来牺牲,没有流血的战争不过是小孩子的游戏罢了。”奥德修语速变得快了些,似乎有些激动,“你和韩西堂这样天真的理想主义者根本就不懂,为了改变如今的现状,到底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推翻一个旧的代表,自己再成为一个新的代表,这并不是真正的改变。”沈沛慢慢说着,眼神看向远处。在这窄小逼仄的房间里,他的目光像是能看透这整个有形的世界。“萧沆队长,请你如实回答我,让韩西堂牵扯进来,难道不是因为你们北美一区试图拉拢东亚保守派势力的一次尝试?”
“韩西堂又怎么不知道?”奥德修提高了音量,“他明明清楚,却依然选择这么做。我和他都不过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谁又比谁更高尚?”
“在死亡和流血面前,谈论高尚确实有些空洞。”沈沛扭过头,看了一眼隔壁房间里,被卸下武器,褪去上衣,双手双脚都铐在椅子上,被遮住眼,被注射了致敏剂和致幻剂的,他的搭档。
“但是,他选择站在我这边。”他重新看向奥德修的眼睛,微笑了起来。“这便是他与你的不同。”
“你现在似乎分辨不清自己的处境。”奥德修冷笑,“我们讨论的重点,并不在于韩西堂站在谁那边。”
“这当然不是重点,从来都不是。”沈沛说。他的目光平静镇定,不闪不避,毫不退缩地,闪着明亮的光彩。“只是我个人,十分讨厌你把他卷进这场风暴里来。”
奥德修垂下眼睛。他的睫毛长而浓密,和头发一样是浅金色的,像两条窄窄的火光。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向门边。
“你让我别无选择。”他说,“如果韩西堂真的出了什么意外,那么这一切都是你的责任。”
“这样的把戏,一年前我就已经见识过了。”沈沛冷笑,“还是多亏了他,我也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一片不辨时间不辨空间的眩晕中,韩西堂像是把自己这二十五年的人生,又倒栽葱似的旋转着走了一圈。
小时候的韩星明还不是现在这副讨人厌的样子。他常带着自己在花园中游荡,一起爬上树屋,对着远处那片白色玉兰组成的流云发呆。
父亲曾是由于什么原因被软禁在这灰色的别墅中,是太久远的事,韩西堂已经记不太清了。那段时间,家里总是压抑阴暗的,母亲被流放至欧洲分部隔离起来,整整五年,他没有见过母亲一面。
从小就已经看惯了人情冷漠,那位于第一区的美丽别墅中的地狱,每天入睡前都在担心第二天能否安全醒来,每天醒来,又总在担心随时会被掳走关押。
表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不仅要学会装成正常人,还要逼迫自己成为他们中的精英。
多么虚幻可笑的伪装啊。二十五岁的韩西堂看着五岁的自己那副想哭又不敢哭,还要彬彬有礼地做出云淡风轻的姿态的样子。五岁的自己那么小,还没有大腿高,被关在这灰色的房子里,每天看着走来走去的黑色人群。
那些人里,有的拿着枪,有的拿着酒,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笑得像条蛇。
他生怕说错话,不敢说话,却又不得不说话。
韩星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他们中的一员的?韩西堂仔细回忆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所有的记忆都被打乱了,无中生出有,有的东西被湮灭,一切都错乱了。
浑身只剩下烈焰灼烧般的疼,嗓子里像着了火,浑身都像着了火。所有的内脏都在急速颤抖着,他知道,自己必须承受下这些。
他想对奥德修说,好歹不要伤了脸,脸上受伤,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声带像是被移走,他什么都说不出。
奥德修亲自拿着钉钳,精准地夹在韩西堂腋下的穴道上。力度控制得极妙,既不会留下明显伤痕,又能将这疼痛扩散到最大。他看着对方因疼痛而下意识颤抖的肌肉,那根本无法控制的颤抖摧残着人的意志,这是意志力也无计可施的生理反射。口水混着血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胸膛上,那上面还有扯裂的枪伤。
“抱歉。”奥德修轻轻道。他抬起手,轻轻把垂落在对方眼前的头发拨到一边,露出那双漂亮的眼睛。“我必须这么做。”
“你……是做给,沈沛看,还是,给……监察官看?”
因疼痛和药剂而含糊的发音,韩西堂盯着奥德修的眼睛,还有力气勾起嘴角笑一下。
“我的命……并不,值钱。”
奥德修摇摇头:“我不这么觉得。”
韩西堂笑出了声:“你还是……不太了解,我啊。”
他咳出一口血,吐在奥德修黑色的制服外套上。
针剂带来的幻觉再一次袭击了他的大脑。一片晕眩中,他只觉得有些好笑。
没有生活在第一区的人,没有从那种地方跌入低谷又重新爬到巅峰的人,是无法理解那些人特殊的生活方式的。
是能杀死自己的孩子,手刃父母,亲人反目也不计代价的地方。曾经一起相依为命的亲兄弟,在你终于彻底放下长久的戒心,甘愿把后背交给他的下一刻便挥刀向前的亲人。韩西堂永远忘不了被钝锈的斧子劈开身体时的感觉,心理的撕裂比肉体更疼。正因为有着这样的疼,让之后面对的一切残酷处境,都变得微不足道了起来。
包括现在。
“你们一区的水平,就只是这些而已?”
挺过了新一波致幻的疼痛,韩西堂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话也说得更清楚了些。
他抬起头看着奥德修的眼睛,挑了挑眉:“这种程度的审讯刺激,沈沛可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奥德修没说话,只招了招手,审讯官在韩西堂的颈侧重新注射了一管针剂,腋下和膝盖下方都被扎进了长针。
奥德修扭过头,看着那堵不透光的玻璃墙。
他知道,沈沛正站在对面看着。

“我只是想要到西奥多·伊塔洛的密匙。”
在去审讯室之前,他进行了最后一次尝试。而沈沛依然无动于衷,只是噙着不辨情绪的浅笑,像一株植物一样坐在那里。
“我说过了,我没有。”沈沛说,“就算有,自然也不会交给你。”
“哪怕能换你和韩西堂两条命?”
“我的命也好,韩西堂的命也好,拆开来看,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沈沛笑着说道,“我们死了,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自然是知道你说这话的底气来自哪里的。”奥德修说,“韩西堂的背后是东亚的保守派,而你作为西奥多·伊塔洛生命后期最重要的人,当然觉得自己会有自由派为你撑腰。”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今伊塔洛的研究下落不明,而你作为他的得意门生,这几年来毫无建树,甚至最后不惜保全自己,亲手枪决了最重要的导师。自由派并不是你的归宿。”
“我从来没有把他们当做是我的归宿。”沈沛慢慢道,“话说回来,我也劝你不要引火烧身。”
奥德修离开前,沈沛叫住他,问了他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你是真的,哪怕有过一个片刻,真心地喜欢过韩西堂吗?”
他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绿色的,像冬日寒潭一样的眼睛。沈沛注视着这个年长他几岁的男人,这个一举一动都有种旧日电影中绅士气派的危险男人,哪怕他们的政见再不相同,哪怕他们要走的路再不相交,他依然不能否认,奥德修有着一种他完全能够理解的崇高的信念。
而抛开这功于算计,抛开这阴谋撕扯,抛开这乱世纷争,沈沛只是继续问完了自己的问题。
“你对他,就只是利用而已吗?”
奥德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观察室的门被轻轻关上,沈沛甚至没有看清他的表情。

审讯室的门被再次推开,奥德修闻声望去,脸色有一瞬的凝滞。
走进来的人是联盟直派的监察官,弗兰茨·孟德斯。这个像风干的隐士尸体一样的男人,穿着在这基地中显得刺目的白色制服,此时此刻,正面无表情地打量着铐在审讯椅上的韩西堂。
“这么对待客人?”他说着,语气带着沙哑的笑意,显得阴森恐怖。“不是派来支援的吗,任务完成得不好?”
奥德修脸色冷了下去,甚至比审讯时的样子更无情:“再怎么说也是外部人员,审问清楚总是好的。要在基地长驻,总要清清白白才好。”
“这样身份的两个人,还指望他们清清白白?”弗兰茨大笑着,气流从嗓子里发出嘶鸣。“把他们搞得太惨,就不怕和东亚那边撕破脸?”
“我的这些行为,都是征求过北区分部同意的。”奥德修淡淡地,“他们那边也不想惹出什么新的麻烦,正忙着避嫌呢。这样一来倒也好,省的日后出现意外情况也说不清楚。”
“意外情况?”弗兰茨饶有兴味地看着奥德修,摸了摸光滑的下巴。“说到意外情况,昨晚汉纳森少将被杀,该不会和他们有关系?”
奥德修看着弗兰茨那双近乎银灰色的眼睛,那闪着金属一样光泽的瞳孔里,全然看不出属于人类的情绪。他神色如常,语气也是冷漠的:“我不知道,谁能说得准呢。”
弗兰茨耸耸肩,转过身看着那面不透光的玻璃窗。他像是能看透对面的人一样,盯着那只反射着他本人倒影的镜子,却仿佛盯着对面沈沛的眼睛。
“我说过,不涉及到一区利益,我并不关心他们的死活。”他说,“相反的,也别怪我们不留情面。”
他又看了奥德修一眼,笑了笑,转身朝门口走去。
“可别闹太大,不然总归是不好收场的。”他说着,推门离开。
奥德修沉默地看着那门口,恶狠狠地盯着,目光几乎能把那铁门灼穿。随后,他像卸了力似的叹了口气,转身走到韩西堂面前。
因药物和疼痛的折磨而失去力气的韩西堂垂首瘫在那里,背脊勉强才能保持挺拔的姿态,如今也已经软了下去。他勉强抬起头,视线也只能看得到对方的腰间。但他还是轻轻动了动嘴唇,微不可察地说:“谢谢。”
“谢谢替我保全沈沛。”
奥德修抬起手,扯着韩西堂脑后的短发,猛地将他的头往后扯去,迫使他不得不仰起脸看着自己。那双漂亮的,如星辰一般黑色的眼睛,和高文简直一模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到底爱了这双眼睛多少年,早在遇到高文之前,在更早的时候,他就已经将自己的挚爱献给这双眼睛,而对方却毫无知觉。
他盯着那双三年前见到的,曾惊鸿一瞥的眼睛,那双眼睛如今近在咫尺,正毫不躲闪地回看着自己。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说这话时,一区基地的队长,那永远完美,永远无懈可击,像旧日电影中的浪子和绅士般的奥德修·萧沆,在那短暂的瞬间里,卸下了那薄薄一层的面具。面具之下的真颜,带着更深沉的,比寒潭更深的,海一样的深意。
韩西堂费力地仰着头,头发被扯得生疼,嗓子像是被抻直了一样很难发出声音。他修长的脖颈被扯着整个向后仰去,露着喉结也露着血痕。
“我当然记得。”他微微挑起嘴角,静静道,“学长,你的右手还好吗?”

那一刻,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

沈沛站在窗前,对面那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地传进他的耳中。下一刻,他眼见奥德修猛地俯身,狠狠咬上韩西堂的颈窝。混合着汗水和血液,铁锈味充盈着口腔,韩西堂艰难地吞下口水,默默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示爱。三年前的一次特殊任务中,作为军校毕业前辈的奥德修·萧沆奉命进行支援,他用右手为韩西堂挡下致命的一刀,那伤疤还留在手上。他曾说,人类的爱和欲望,本就应该同野兽一样。
那时他们都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奥德修的眼睛像绿色的宝石,而韩西堂则像理想天空中的星辰。

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
沈沛一拳砸在墙壁上,看审讯室里,奥德修重新站直身体,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那动作优雅如猎豹,危险如毒蛇。
还是晚了一步吗,他想,队长,现在只能靠你了。
下一秒,审讯室的门被再次推开。奥德修的助手拿着特制通讯器走进来,沈沛认出,那是队长级加密迅道使用的通讯器材。
千钧一发,总算及时赶到。
是郑白衣的电话。

沈沛几乎是在奥德修跨出门外的同一时刻往里走去。他们的肩膀擦碰在一起,沈沛丝毫没有让开。
他冲到韩西堂面前,动手为他解开镣铐,扶着他站起来,往外走去。
韩西堂的脸几乎垂在沈沛肩上。他低声问:“赶上了?”
沈沛点点头。他一步一步,带着他的搭档朝医疗室走去。
“好好休息。”他说,“我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对你说。”



方士谦再回微草时,叶修正带着兴欣重新回归到众人的视线中。但这些他都不在意。他站在熟悉的俱乐部门口,和门卫打了个招呼。

门卫还是当年他退役时的那个,一脸严肃的大爷,几年不见慈祥了不少。见方士谦从出租车上下来,也只是淡淡地打了个招呼,回来啦。

很好,还是记忆中熟悉的样子,属于微草的暖意。

再走进这大门时,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副队长了。两冠在手的他如今也已留学归来,走在熟悉的小路上,看着来来去去的新人和旧人,有认出他的就打声招呼,叫他方神,叫他副队,时间像是没有流过似的。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次过来没有提前和王杰希打招呼,这个时间,队里的人应该都在训练。一身休闲装的方士谦双手插兜慢悠悠地溜达着,嘴里叼着个棒棒糖。这是晚夏的一天,天气好得出奇,四下安静。微草俱乐部不同于其他新兴战队,有高楼大厦。微草是旧旧的,有很大的院子,成片的绿荫和矮矮的小楼。

围墙也是矮矮的,不知现在还有没有人敢在半夜翻墙出去吃夜宵?

他走进主楼,遇到几个其他部门的熟人。大家心照不宣地点头微笑着,熟悉的空气里带着花草香气和虫鸣鸟鸣。真是安安静静的一天,和他曾在队里时的每一天都一样。

走到训练室门口,里面传来熟悉的键盘声。果然是在训练,他知道,王杰希不会轻易改变训练时间。他抬手看表,还有五分钟就会休息,这是王杰希第一年当上队长时,和他这个副队长一起商量定下的规矩。

他靠着墙静静等着,听着里面有节奏的键盘声响成一片。真好啊,方士谦微微笑了起来,虽然已经过去三年,但时间漫漫,总有旧人还在这里,与他一墙之隔的地方,此时此刻,就在那里。

五分钟后,他推开训练室的门。

先是一片短暂的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推门而入的这个不速之客身上。紧接着先是袁柏清爆出一声怪叫,下一秒便冲到他师父面前熊抱住不肯撒手。刘小别也来了精神。已经是个出道三年的老将,现在却像个猴子似的围着方士谦蹦蹦跳跳。

越过袁柏清埋在自己胸口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顶,方士谦看到正躲在一边的柳非一边尖叫一边笑,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到底还是女孩子。李济没怎么变,站在柳非身边,看着方士谦这边傻笑。站在他们身后的是现任副队长许斌。从他转会到微草起,方士谦就有在关注了。一个沉稳靠谱的老实人。再远一点,那个有些羞涩又有些无措的少年,是微草未来的魔术师高英杰。

怎么不打个招呼就来了呢!袁柏清跳着脚的吸引着方士谦的目光。师父,你看了我最近那场比赛了吗!我发挥的是不是很好,是不是很有你当年的神韵!

刘小别在一边凉凉地打击他,快算了吧,最后还不是被霸图摁在地上狂揍。

你懂个屁,我这是迈向成功的第一步,以后我就是新一代的治疗之神。

都新了好几年了还没新完呢?

我这不是没有师父的内功嘛,我也不差啊!

方士谦笑着,听着耳边的吵闹。刚认识他们时,还是什么都不懂的新人,初生牛犊不怕虎,如今也已经是经验丰富的老将了。

我看了,你打得很好。方士谦拍拍袁柏清的肩膀。早晚有一天,你能把那两个治疗号打出一种狂剑的风采的。

整个训练室都在吵闹。这样的吵闹多久没有过了?在高英杰的印象中,微草的训练室一直是安安静静的。每个人都很尊敬队长,这带着崇拜的尊敬中有一种威压。

也只是偶尔听小别前辈提起过,他刚刚来微草时,仗着副队长的面子撒了不少野,虽然每次都被队长罚得心甘情愿,但下次照样犯熊不误。

高英杰想,自己来之前的微草,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那个传说中的治疗之神,只在比赛直播和视频里看到过的微草曾经的副队长,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怎么会有一个人,能在队长面前肆无忌惮地飞扬跋扈。

他扭过头,看着不远处的队长。队长静静地坐在那里,并没有站起来,但他是带着笑意的。那微笑的样子,高英杰之前从未见到过。

原来队长也会露出那样的笑容。

方士谦拨开一直在他面前缠着不走的袁柏清和刘小别,又拍了拍柳非的肩膀让她别哭,和剩下的几个人笑了笑,便轻车熟路地朝着那个老位置走去。

王杰希的机位,微草队长的机位,这么多年来从未变过。

他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他微笑着的表情。

来啦?王杰希说。他拍拍身边的椅子,坐。

方士谦坐下,坐在他曾经坐过整整六年的地方。

在这微草的训练室里,方士谦和王杰希并肩而坐,周围是微草队员,这是平平无奇的一天,训练间隙的短暂休息时间。

之后有安排?方士谦问。

没有。

一起吃个晚饭?

王杰希笑,好啊。

看着他这样的笑容,方士谦在心里叹了口气。

说是没变,其实变了太多。

那个曾经会和自己赌气,会和自己打架拌嘴,会和自己一样拼着劲儿的训练的少年不见了。那个即使被迫改变打法,在经历了低谷和再次的辉煌之后,仍然会和自己斗气的年轻人,在自己离开的几年里迅速蜕变成一个凌厉沉稳的男人。当年败落给高英杰的全明星赛,方士谦也看了。那时他远在大洋彼岸,无法站在王杰希身边。

没劲。他说着,往后一靠,伸直了两条长腿,棒棒糖的棍子在嘴唇间一翘一翘的。他微微眯着眼睛,继续说,王杰希,你真没劲。

嗯?王杰希瞥眼瞧他,你又犯病了是吧?

袁柏清和刘小别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这幅久违的情景,在每一个微草旧人的眼前重新复活。

又开始了,这是在场每个老队员的心声。

方士谦挑眉,我看你这样,生怕你憋死。

他站起来,看都没看王杰希,三步两步跨到许斌面前,微微垂目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副队,他说,我能带你队员逃个训吗?

啊?老实人许斌眨眨眼,没反应过来,方神,你说的谁啊?

就那边那个,一脸要冲过来杀死我的表情那个大小眼。方士谦指了指王杰希的方向,继续道。副队,行个方便,准个假?

许斌有点为难地看向王杰希。他不是不肯,他是实在不熟悉方士谦的路子。平时队长何等威信,哪儿能这么轻易就倒戈叛变。

最后还是王杰希看不下去,主动站起来。

你别欺负老实人。他说。我恩准了,准你陪朕出宫。

那我真是谢谢您嘞。方士谦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当着全队人的面,一把捞起王杰希的手,扯着他就往出走。

走到门口不忘回头吓唬那群小孩,好好训练啊!偷懒你们队长会罚你们加训的。

门砰地一声关上,王杰希皱着眉想甩开那只手,却被对方借着力直接扯进怀里。方士谦把脸埋进王杰希的颈窝,挺拔的鼻子蹭过他的皮肤。

哟,他说,日常训练还喷香水呢?什么牌子的,回头发我个链接。

王杰希翻了个白眼,我喷个屁香水,我这叫爱讲卫生。

看不出来还是个小仙女啊。

你才小仙女,我是玉皇大帝。

有你这模样的玉皇大帝?有这么爱演苦情戏的玉皇大帝?

我这出神入化的演技岂是你这愚蠢凡人能懂的。

我不懂没关系。方士谦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但我希望你自己,不要入戏太深。

我不会的。王杰希说。他回应着对方的目光,语气淡淡。我没有变,你放心。

方士谦笑了一下,抬头看向窗口。训练室靠走廊的那排窗户上,早就贴了一排好奇的小脑袋。

看什么看,他说,再看就少儿不宜了,给你们队长留点面子。







害,还得是方王啊。

【原创】不敢说话(九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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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刀锋3


沈沛是在凌晨三点被电话吵醒的。他本身睡眠就浅,手机有频率地震个不停,最开始还以为是在做梦。一片黑暗中,只有屏幕亮得刺眼,上面是他为韩西堂备注的名字:彩虹小马。
一定是出事了。看到名字的瞬间,他就已经做出了判断。
电话那边韩西堂的声音倒是很正常,和平时一样波澜不惊又带点随意的语气,但还是能听出不加掩饰的疲惫。他说,沈沛,我需要你的帮助。
就为了他这一句话,沈沛在五分钟内起床穿衣去隔壁问秦暮歌借了车钥匙,并叮嘱被吵醒后一脸懵逼的学长不要多嘴,又在半小时内飙车赶到韩西堂给的目的地,一路上漂移着飞奔过来,好几次险些冲出高速环路。
那短暂飞驰的一路上,他什么都没有想。任何可能发生的事,任何即将面对的情况,他都没有考虑过。这是极罕见的,在他身上发生的情形。他只知道,不到最后关头,韩西堂绝不会给他打电话,而现在,他需要他。
是郊区隐蔽处一间十分不起眼的两层小楼,楼身从外面看已经十分破败。沈沛把车停在略远处的荒林中,做了简单的障碍。不能久留,他是明白的。
大约是听到外面的响动,重新走回到小楼前时,韩西堂已经等在门外了。他和傍晚时分在基地大厅见到时的样子全然不同,一身黑色的夜行服,上面沾了些灰尘,脸仍然是漂亮的,并不显得无措,神情也是淡淡的。
和着浓重的血腥味。
沈沛几乎是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发现了他身上的枪伤。在浓重的夜色之下,伴随着穹顶投下的暗淡浅光,那铁锈的腥气像是能看得见的染料飘散在空中,聚集在对面那个年轻人的周围。
“这么晚叫你出来,不好意思。”韩西堂笑着,声音很低,“但是,现在除了你,我谁都信不过。”
他眼神明亮,而沈沛也只点点头,拎着从基地带出来的医疗箱,走上前去。
他们都没说话。沈沛扯过韩西堂的手,把他拉进屋里。他的手因失血而有些凉,带着薄薄的汗意。而沈沛的手很暖,干燥而有力。
他们坐在一楼的窗口,房间里很暗,迎着外面那虚假的月色,沈沛帮韩西堂脱下黑色的外衣。
这是第二次帮他处理枪伤了。药品纱布都带得很足,沈沛也已经习惯了韩西堂在打麻药之前下意识对针头躲闪一下的小动作,习惯了他牵动伤口紊乱的呼吸节奏,习惯了背上那道狰狞的伤疤。
因射程较近,还好没有用到真正的狙击枪,伤口虽然严重,但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韩西堂在车上已经做了简单的处理,给沈沛留出了一些余地。之前没有见过韩西堂应急处理伤口的样子,这一次一边拆着他手法专业的层层包扎,一边在心中暗叹,这样的手法,只有在习惯了枪林弹雨的特殊任务中存活下来的人群里,才能得见。
韩西堂曾经历过的很多事,他都没有向沈沛提起过。而沈沛也只能通过这些细枝末节,偶然窥见一隅。
是极静的一个夜晚,窗外只能听见偶尔的风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之国,连风声都是死寂的。如果月色也有声音,那一定不是这般虚伪的样子。
沈沛沉默着,没有问韩西堂是做了什么才落得这副惨相,没有问他叫自己出来就只是为了替他包扎伤口。他只是沉默着,韩西堂坐在他对面,他的身体是温热的,身上带着淡淡的硝烟味。是活生生的一个人,这就足够了。
“等下我给你看个好玩儿的。”韩西堂轻轻打破这安静,像是在展示玩具般,与这刺目的伤口一起,那语气让人有些火大。
“想给我看看是谁把你打成这副德行的?”
“聪明。”
“我是要见见的。”沈沛替他包好伤口,淡淡道,“我教育教育他。”
韩西堂瞥了一眼,对方站在他身侧,那侧脸在月色下更显得清冷异常,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重新穿好衣服后,韩西堂活动了一下上半身。麻药劲儿还没过,他比之前精神了不少:“不能多耽误时间,所有的问题,见到人以后一起说。”
他带他走上二楼。楼梯残破不堪,单薄得几乎只剩几层板,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刺耳的声响,每走一步都像是会跌落下去似的,像风烛残年之人发出的疲惫呻吟。
二楼的平台上,不透光的角落里燃着一盏灯,暖黄色的光铺开的一片区域里,两个人背靠背捆在一起的身影有点触目惊心,更何况,其中一个还是全身赤裸陷入昏迷的女人。
韩西堂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都没有。他看了一眼沈沛愣住的表情,走上前去,扯开了封在杀手嘴上的胶布。
“来看看。”他对沈沛说,“是个你会感兴趣的人。”
地板脆弱得像刚结冰的雪层,昏黄摇曳的光线中,沈沛低头仔细看去。半明半暗间,是一张十分美丽清秀的脸,乍看有些陌生,但又分明是很熟悉的样子。
已经蒙纱的久远记忆被掀开一角,在穿越过很多人事离别的灯影后,他认出了对方。
上次见面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两年,三年还是四年?在叶芝繁华纷扰的街头,在行人匆匆而过的背影里,在短暂安逸的午后,曾被他救下的女子与他四目相交,又在下一刻融入人群之中。
“如果早知道是熟人,就没必要绕这么多弯路了。”韩西堂站在他身后,语气不辨情绪,但也说不上生气。“苏青要,是很早就被列入公共安全事务部重点观察名单中的目标,我只是很好奇,你又是怎么归到汉纳森少将麾下的。”
沈沛扭头看他,韩西堂继续道:“你也不用觉得惊讶,我自然是早就知道你们有过交集的。这个圈子很小,我恰好又很擅长这方面的信息追踪。”
沈沛皱眉,略略思索了一下,问:“你打算怎么做?”
“因为顾及你和她之前的情分,所以有必要参考一下你的意见。”韩西堂走到他身边,一起注视着面前那身形柔弱的黑衣女子,“她虽受雇于一区激进派高层的情妇,但终究没有对我一击毙命,想必是还有些别的原因。联盟已有的审讯手段,她早就已经见识过了,想从她嘴里再套出什么东西,只能使用些非常规的方法。”
他瞥着沈沛的表情,继续道:“我是不会对她手下留情的。”
沈沛看着苏青要娇美的面容,他已经记不太清两人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样的情景。此时此刻在他面前的是被联盟高度关注的暗杀者,眼神冰冷坚定,丝毫不因自己贸然出现而动摇。一名优秀的杀手,一柄合格的武器。
“是她伤的你?”
韩西堂耸耸肩。
沈沛表情未变,声音也听不出情绪。他盯着苏青要的眼睛,话却是对韩西堂说的:“你想要的答案,我来替你问她。”
韩西堂沉默片刻,转身向外走去。
沈沛在后面叫住他:“剩下这人是谁?”
“是汉纳森的情妇,看过了我的脸,是留不得的。”韩西堂没回头,一边往出走,一边回道。
门被关上了。韩西堂靠在二楼走廊的残窗边,看着暗蓝色的穹顶和惨白的伪月。他从腰间抽出手枪拆下弹夹,慢悠悠地,一颗一颗填充着子弹。
他毫不关心屋里的沈沛正在和苏青要说些什么。对于苏青要,韩西堂了解到的信息远比沈沛更多。曾效力于东亚联盟最重要的保守派地下组织的暗杀成员,因刺杀联盟高官暴露行踪而被公共安全事务部和内务部关注。随后被联盟招安,派送到北美进行情报搜集工作。如今通过情妇接触到一区激进派著名成员,虽留了韩西堂一命,但仍不清楚她现在背后的势力究竟为何。
当初被东亚联盟招安,信息也少的可怜。内务部和公共安全事务部代表着全然不同的两股势力,无论她效力于哪一方,对如今已经暴露身份的韩西堂来说都很棘手。更何况最近几年她一直蛰伏在北美,如今是否已经是双面间谍也未可知。
汉纳森的情妇也绝不是什么简单人物。韩西堂提前调查过一些,据说和北美黑帮有很深的接触,主要从事军火走私。在日益紧张分裂的联盟政局下,还敢沾手这种交易的人绝非善类。
奥德修·萧沆从未和韩西堂说过这些错综复杂的情报关系网。他只要他暗杀汉纳森少将,不惜一切代价。而此时此刻,在认出苏青要的瞬间,他便明白,自己早就已经卷入了一场混沌不堪的乱局之中。
他赌了一把。把沈沛留在一区基地,日后被挟持成为人质也是死,让他尽早知道真相,做出选择之后走下去也是死,两边都是死,而韩西堂却要他们都活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沈沛开门出来。他的外套已经脱去了,透过门缝看过去,那件黑色的休闲外套被盖在赤裸情妇的身上。情妇的小腿和苏青要的右手也已经被包扎好,韩西堂知道,这几乎是出自沈沛本能地去做了这些事。
“你早就知道了?”沈沛和他并排靠在窗边。他的声音淡淡的,月色自头顶洒下,映得侧脸如水。
韩西堂点点头。
“所以,奥德修从一开始就告诉你,他接到了暗杀我的命令?”
“就在来的第一天,吃完饭后,他让你们先走,把我叫到一边。”韩西堂说,“那次谈话耽误了很久,主要是就着交易代价拉扯了一些时候。”
“如果没有出今天的事,你是打算一直不让我知道?”
韩西堂笑了笑:“没必要吧。”
沈沛叹了口气。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曾经和穆槿做搭档时,不愿意告诉他许多事,是怕拖累他,怕拉他涉入险境。后来好不容易心甘情愿地将几乎一切的过往和盘托出,反而将他拉入更彻底的深渊。
后来认识了韩西堂。这个对自己的过去毫不关心也绝不过问的年轻人,他们保持默契地对过往绝口不提——他们绝口不提的事还有很多,却又总是心照不宣地为了对方冒着之前没做过,也并不是十分有必要去做的风险。
从在联盟总部放起冲天大火的那个夜晚,沈沛就知道韩西堂和其他人是全然不同的。那时他们甚至算不上互相了解,也算不上互相信任,但却像是已经相识很多年一样,坚定地选择信任对方。
这样的改变,在一年前的沈沛看来,是不可思议,根本不可能选择去做的。穆槿教会了他很多,他的改变是潜移默化的,再回看时,才惊觉已经走了很远。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穆槿,那个和他仅仅相识不到两年的伙伴。哪怕在他因为自己而死后,哪怕深陷阴谋与背叛的深渊,他依然坚定地信任着自己,用他特有的方式,引导他,陪伴他,教会他成长,在最恰到好处的时刻,提醒他,从今往后,便是全新的开始。
那帷幕后是危机四伏的,是步步惊心的,是残忍凶险的。但那绝望之地里,可以诞生新的希望。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穆槿,但此时此刻,他无比确切地知道,他已经有了新的可以信任的伙伴。
沐浴在清冷的月色之下,沈沛抬起头,看着韩西堂的眼睛。
“谢谢。”他说,“为所有的事。”
韩西堂捂着嘴咳了一声,眼神有些躲闪。他清了清嗓子,朝里面使个眼色,又说:“还说什么了?”
“奥德修·萧沆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你。”沈沛恢复了清冷的语气,继续道,“我现在的身份又实在太过特殊,想要我命的除了激进派和保守派,自由派里也未尝不会有想要为西奥多·伊塔洛复仇之人。奥德修身为队长既要顾全联盟本身的面子,又要为自己所属的派系效命,自然不能随随便便就杀了我了事,让你与他做交易也是名正言顺的拖延之计——只不过这一次,他是要真的试探一下你的立场了。”
“你说对了一半。”韩西堂赞赏地点头,“奥德修可没有忘了,我虽然是个普普通通的三号驾驶员,可是我背后却代表着东亚联盟的保守派势力呢。”
寂静的夜色之下,所有声音都变得刺耳。远远停住的车声,隐藏在草丛中的脚步声,被这脚步踏碎的虫鸣,衣物布料的摩擦,这一切的声音,都逃不过韩西堂训练有素的耳朵。
他微微笑着,看着沈沛的眼睛。
“汉纳森少将的死,如果能把这一切的脏水都泼到我的头上,岂不是能名正言顺地为东亚搞出点混乱的名堂?”
他抽出手枪,上了膛:“抱歉,把你卷进这里来。”
“在说什么蠢话。”沈沛看着他,轻轻挑起嘴角,“我们现在可是有两个人质在手。”
“对方可不会管人质的死活。”韩西堂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至少不下十人。十个训练有素的暗杀者。“就是不清楚是为谁效命罢了。”
“都是一样的。”沈沛说,“既然来了,那就都别想走。”
韩西堂又掏出一把手枪递过去,想了想,又在半空犹豫了一下:“我是不是要说,你这双手是去救人的,不是去杀人的?”
“这是什么老掉牙的偶像剧台词。”沈沛瞪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接过枪,动作娴熟地上了膛。“我也未见得会比你差。”
他们对视一眼,又同时转过身,将后背交给对方。
第一声枪响,接着是第二枪,第三枪。
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像打在受潮棉花上的水花,闷闷的不爽快,却枪枪致命。韩西堂虽肩膀受伤行动受阻,但毕竟经验老道,毫不拖泥带水地解决掉三人,和沈沛一起撤退到天台上。这是这片区域唯一的一处高地,狙击手派不上用场。为了躲避爆破弹,他拉着沈沛扑向另一个方向,将对方护在身下时彻底扯裂了伤口。但他仍没有犹豫,拽着沈沛的胳膊将他拉入天井死角。
沈沛虽是医生,但在军校训练时枪械射击全能,成绩也是十分漂亮的。虽远不如韩西堂的实战经验丰富,但也绝不是拖后腿的存在。他解决掉两人,在迅速判断了形式之后,俯身趴在韩西堂身上,手伸到对方腰间粗暴地摸索着。
韩西堂瞪大眼睛:“这会儿?!”
沈沛没说话,抬手甩出刚摸出来的震爆弹,在爆破声中瞪了一眼韩西堂:“有病吧你?”
没等对方说话,沈沛站起身冲出去,只甩下一句话:“我去解决掉剩下的几个,你行动不便会坏事,掩护我。”
身为顶级暗杀者的韩西堂大概是想秃头也不会想到有生之年会听到别人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他眨眨眼,翻了个身,乖乖跟在沈沛身后为他策应,把主战场拱手让给一位医生。
对方还剩一人。韩西堂跟着沈沛来到一楼,在他耳后吹气:“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
“对方的目标似乎一直不是你。”韩西堂若有所思,“他们想要的那条命,原来一直是我啊。”
沈沛转过身,与韩西堂拉开一段距离,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什么?”
没等韩西堂开口,沈沛抬手持枪,枪口正中韩西堂眉心,下一秒,他扣动扳机,从死角处刚刚冲出的最后一名暗杀者被击中眉心。
沈沛收起枪,又重复了一遍问题:“你刚才说什么?”
“你差点吓死我了知道吗!”韩西堂捂着胸口怒吼。
“哟,你大风大浪都见过了,我哪儿能吓到你。”沈沛伸手从韩西堂上衣口袋里掏出热成像检测仪,检查着对方被清扫的情况。威胁暂时已经解除,他扣上盖子,把装备重新放回对方口袋里。
“你的车留在这儿,带上人质走。”沈沛边说边把手枪收回腰间,丝毫没有还回去的意思,还抬手伸出去,“再给我一夹子弹。”
韩西堂一把拍掉他的手:“还上瘾了?”
“身为前辈,我自然是要保护你的。”沈沛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笑了。“哪个狗胆包天的竟然敢要我后辈的命,我是一定要问问清楚的。”

【原创】不敢说话(九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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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刀锋2


韩西堂最后检查了一遍弹药情况,合上弹夹,从靴子里抽出匕首放在一边。
狙击点虽然没有被发现,但汉纳森少将的戒备很严,情妇的别墅在视野极窄的角落里,是被精心设计过的易守难攻的建筑。每扇窗户上都有窗帘,遮得密不透风,想要从远处狙击几乎不可能。
他叩了两下耳麦,通知奥德修,让人来狙击点善后。
留给他的路只有一条,硬闯。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不出意料收到了三条信息,都是来自沈沛。早就被调成静音,最后一条也是一个小时前的事了。
沈医生 22:30
所以今天是又不回来了对吗?
韩西堂笑笑。傍晚临行前,他从奥德修·萧沆的办公室出来,一身休闲装扮,背着黑色的双肩包,一副要出去度假的样子。往中央大厅走的路上刚巧碰到从实验室出来的沈沛,俩人打照面的一瞬,都有点出乎意料。
韩西堂是没想到这段时间一直泡在实验室里埋头数据,饭都是秦暮歌送过去的沈沛能主动出来。而沈沛也没想到韩西堂竟然神不知鬼不觉连声招呼都不跟自己打,就打算出去度假了。他看韩西堂满脸轻松的样子,心底有些生气。
“去哪儿啊这是。”他问,“我没接到放假通知啊。”
“奥德修约我出去晃一圈。”韩西堂笑嘻嘻的,像是真的对接下来的短暂“假期”跃跃欲试似的,“出去兜个风。”
“还背这么大个包。”沈沛瞥着那双肩包,挑眉,“是打算私奔吗?”
“那倒不至于,就怕晚上不回来,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什么的。”韩西堂理直气壮地胡扯着。那背包不轻,枪支弹药,匕首爆破弹都有,也准备了审讯药品和毒药。但他背着这些,好像里面真的只有几件衣服似的。
他看着那光线渐暗的屏幕,笑了一下,迅速地回复了一条信息。
看着信息发送出去,韩西堂关掉手机收回包里,拿出热成像仪仔细核对着情报和对面别墅中确切的人数。
除去目标之外,一共有八个人。已经拿到资料,分析过对方作战风格的职业杀手有五人,还有两个人是汉纳森少将的亲信,剩下的一人没有任何资料和信息可查,是情妇单独雇佣的保镖,实力未知。
奥德修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一定要确认目标死亡。”
韩西堂默默翻个白眼。说得倒是轻巧,击毙目标并不是一件多难的事,难的是全身而退,至少,活着回来。
但奥德修显然是不关心韩西堂死活的。他只要他完成任务。他说过,不惜一切代价,包括韩西堂本人。
执行这种级别的暗杀任务,一区是绝对不能插手干预的。韩西堂也决不能暴露身份,否则连着北区一起暴露,他有几条命也不够抵给郑白衣。他想了想,觉得有点委屈。至于为了沈沛一个人搭上自己这条命?奥德修说的没错,没了沈沛,韩西堂照样还有康庄大道好走,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来蹚这浑水,除非是神经病。
韩西堂想,我不仅是神经病,我他妈还病的不轻。
武器都好好地带在身上了,剩下的东西,善后的人马上会来收走。一身黑衣的韩西堂像一道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下楼,借着茫茫夜色下的阴影,朝目标建筑物潜行而去。

声音是挡不住的。
就像砂石挡不住空气,监狱挡不住飞鸟,沉默压不住歌声。一开始,这声音很小,小到让人听不见也感受不到,小到那只是一个得了树症的十七岁少女无声的反抗。
就像引发山洪的最后一滴雨水,就像引爆冰川的第一枚种子,那沉默的呐喊迅速地扩散着,从第七区的广场到第四区的校园,从黑色纪念碑的血迹蔓延开来,直到整个中央市,整个北区,整个东亚,都开始听到这一点点细微的呐喊。
先开始只是一张照片。黑色纪念碑前肤白胜雪的少女,她高举着变异的手臂,无人知晓她的心愿。这张照片像洪水一样席卷网络,所有人都在看,所有人都在议论,所有人都在想。
然而紧接着,它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就像没有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遍布整个地下王国的信息网络中,再无一点痕迹。
但那血是真实的,那少女是真实的,那发生过的冲突是真实的。
声音是挡不住的。
在被全网剿杀的信息中,越来越多的图片像鸽子一样飞了出来。先是一张图,接着是更多的图,然后是视频。女孩的眼中有泪光,但她依然沉默地站着。她头部中弹,倒下的身影像一道光。
更多的信息流出来,更多的信息被剿杀。像海浪一样,从海底翻涌出真相,又被更大的一片浪花拍打得一干二净。
最后,再无一点痕迹。
女孩的尸体已经被销毁。纪念碑上的血迹被擦除。中心广场上照旧人来人往,所有人重复着同样的生活,复刻着同样的绝望,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困顿于同样的挣扎,日复一日,并无新事。
仿佛从未发生过,再找不到一点痕迹,再听不到一点声音。
女孩已经死了,她的生命伴随着那道射入地下的白光一起,消失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门口的摄像头被韩西堂干扰过了。门锁是加密的,他费了一些时间才打开。
门外一人,一楼大厅两人,都是之前研究过作战习惯的职业杀手。虽然水平也算是不错,和韩西堂比显然不是一个段位。他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三人之后,将匕首收起来,拿出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就算动作再干净利落,也还是引起了一点骚动。二楼的两人在韩西堂没有摸上来之前已有警觉,解决这两个人倒是费了一些功夫。
然而行踪已经被暴露。在这个遍布着监视器和摄像头的别墅里,韩西堂带来的设备不足以干扰全部信号。三楼的两人已经冲下来了。他不能确定这楼里有没有其他密道,目标是否会趁乱逃走,只能正面对抗速战速决。
虽然戴着面罩,但拖得太久只会暴露身份。韩西堂双手持枪,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根本就是在下意识的一瞬间,甚至不能确定他是否看清了对面的身影,再上楼时,脚下躺着的已经是尸体了。
这是通过数年严苛的训练和无数次高难度的暗杀任务才培养出来的残酷本能,就像沈沛和所有人的适配率都能达到百分之六十一样——在庞大基数之上得来的数据,在无数次沉重任务和实验中麻痹掉自己的感官而获得的游刃有余。就像韩西堂从没有问过沈沛是怎么做到这样的独一无二,因为他知道,他一定是和自己一样,经过了无比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深渊的磨难。
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天才。所有天才的表象之下,是虬扎不堪的扭曲血肉。
韩西堂冲到浴室时,汉纳森少将只来得及穿上浴袍。确认目标无误,他毫不犹豫地开枪,正中眉心。
那是一个样貌温和的中年人,保养得宜的体型,能看出曾经受过严格的训练。韩西堂不知这个人对于奥德修·萧沆和他所代表的阵营来说有多重要,他甚至没听到对方说出哪怕一句话。
他已经死了,血顺着脑后迅速扩散在整片白色的地板上,那昂贵大理石铺成的地板被染成红色的河,惊心动魄的颜色。
情妇仍蜷缩在浴缸里。一个浑身赤裸的美丽女人,缩在温暖的水中瑟瑟发抖,目睹了刺杀全程。她不在韩西堂的任务目标中,也没有看到韩西堂的容貌。
可留下她依然是危险的。韩西堂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浴缸一角的女人。一个极富风韵的中年女人,有着完美的躯体和完美的面容,一头黑色的卷发像有生命般蜿蜒在背后和胸口,白皙的皮肤丝毫不见岁月的磨痕,如同瓷器一般毫无瑕疵。
韩西堂举起手枪,对准她的眉心。
“我知道你是谁。”女人突然开口,不同于她瑟缩的表象,声音却极镇定。她说,“我能认出你的眼睛。”
就在韩西堂愣住的短暂瞬间,她猛地扯开窗帘,紧接着,两声枪响。
韩西堂向后倒去,背后爆出大片血迹。他一身黑衣,那红色便融进那夜色里,悄无声息,如同从未存在过一样。

——如同从未存在过一样。
歌声消散在风里,空气融化于水中,飞鸟隐于山林,那些曾出现在视线中的惊鸿一瞥,经过漫长沉寂之后,记忆也开始暧昧不清,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那沉默的少女,何曾唱起过什么歌谣?一滴水落入大海,谁能证明它曾自天空落下?
举起手臂的少女消失在人们视线中的半个月后,再没有人讨论这件事了。所有的声音都被淹没,醉生梦死的依然醉生梦死,挣扎求生的也依然挣扎求生。
谁说歌声曾经存在过。
举起手臂的少女死去了。在她死去的一个月后的某天,第六区的工厂门口,第五区的闹市街头,第四区的十字路口,三处高高的平台上,又分别出现了三个沉默的少女。
这一次,显然是已经计划好的。不像之前那样的只身抗争。三个少女几乎是在提前约定好的同一时刻,像一个月前的女孩一样,她们站在高处脱下斗篷,露出被树症侵蚀的身体。有的是手臂,有的是腿,有的是躯干。
她们站在那里,不躲不闪,像曾经的少女一样展露着被病症蚕食的身体。在这些她们从未曾踏足过的区域里,在这些她们被驱逐,被嘲笑,被唾弃,被伤害,被当做怪物,被当做物品随意处置的中央市的不属于她们的栖身之地里,她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驻足的人群。
这一次,她们唱起了歌。
是曾在第七区流传的,母亲唱给生病的孩子的歌谣。那些被医院驱赶的流浪者,在被病症困扰的最后时刻,听着这样的歌声入眠,总不至于太过凄凉。母亲为孩子唱起歌,妻子为丈夫唱起歌,幼童为唯一的亲人唱起歌,男孩为挚友唱起歌。歌声响起,总有灵魂终于摆脱残缺不堪的身体,飞向自由的天空。
这一次,她们同样唱起了歌。
这陌生的歌声回荡在不属于她们的世界里,像一滴水落入大海。少女们在陌生的地方唱着歌,第七区那黑色的纪念碑前早已空无一人。
白色的光芒陨灭了,新的光划过天空。那些像流星一样的光芒,一道接一道地划过地下的天空。
声音是挡不住的。
这骚动存在的时间更短。上次的事件后,中央市本就加紧了戒备。这一次仅仅在十五分钟后,一个少女被直接击毙,另外两个被捕,其中一个被扯下高台后,头撞在了尖锐的石角上,陷入昏迷不久后便死去了。剩下的一个,被拽下来后,依然没有停止唱歌。
沉重的枪托狠狠砸在她的侧脸。美丽的面容扭曲了,满嘴含血。女孩再也唱不出来了,她被拖进车里带走,无人知晓她的下落。
流星划过夜空又融入黑暗,歌声响在空中又消散于风,水滴自云端而落又混于大海。
但这一次,没有人再敢说,她们从未曾存在过。
声音是挡不住的,她们已经唱起了歌。

面罩被扯下,韩西堂的脸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美丽的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认出了那张脸。
“你……”
后半截声音被吞没在惊呼中。左肩受伤的韩西堂扯着女人的头发,将她猛地扯向身前,那样子全然不是平时的绅士气派。
“狙击手,嗯?”他在女人耳边低声说着,语气有点咬牙切齿,“不知道他敢不敢爆了雇主的头?”
早已埋伏在外的暗杀者,是在女人扯开窗帘发出信号的瞬间,开枪击中韩西堂的。第二声枪响来自韩西堂的手枪,他在中弹的瞬间判断出对方方位,开枪回击。
他当然知道对方不会因自己这一发子弹被打退,但这至少为他争取了短暂的时间,足够摸清女人的动机和底细。
能做汉纳森少将情妇的女人,当然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这一点,早在他接受任务前便想得很清楚了。
他忍着伤口处灼烧锥心的疼痛站起来,将女人紧紧钳制在身前。对方并不想要自己的命,至少刚刚那一击,他没想让自己直接毙命,便是留了后手的。如今不管怎样,撤退为上。
情妇赤裸柔软的身体挡在身前,为他争取到了更大的安全空间。他钳着女人撤向一楼,彻底脱离狙击视线,对面是什么人仍未明确,他另一只手握着枪,随时提防着可能出现的攻击。
新一轮的进攻是在门口发生的。暗杀者绕过别墅等在花园的阴影里,从侧面袭击。因为有人质在手,对方无法贸然攻击。韩西堂推开女人,给她小腿一枪,防止她逃跑,险险闪过对方刺来的一刀,抬手一枪打穿了对方右手,又在对方动作迟缓的空档借助身体优势冲过去,一枪砸在后脑。
“小姑娘家家学什么不好,学人家玩儿刀。”韩西堂嘟囔着,一把扯下对方面罩。他早看出最后这个暗杀者是女性,娇小的身材,灵活的动作,十分富有特点的进攻方式,虽然没有资料无法提前研究,但丰富的暗杀经验早就让他处变不惊。
露出来的是一张十分清秀美丽的面庞。韩西堂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会儿,突然发出一声疑问的感叹。
“……嗯?”
不远处的女人因失血和疼痛陷入昏迷。韩西堂看着这一片狼藉,知道今晚的骚乱已经太过引人注意。他重新戴好面罩,将两个女人甩进车里,迅速离去。

此时刚过零点,又是新的一天。沈沛从浴室出来,看到手机里新接收到的一条信息,是早就发过来的,静音便没发现。
彩虹小马 23:31
我和奥德修私奔啦。
沈沛翻了个白眼,直接拨了电话过去。对方关机。他扣下手机,压下心底涌出的一股火。
当我是白痴吗?他想,说什么带着换洗衣服出去玩儿,你的衣服都是老子当时帮你拆箱收好的,明明一件都没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