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科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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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不敢说话(一百零六)

谁能想到我今天更新了两章呢,大概是回光返照吧。


第一百零六章  门中眼


沈沛已经不是第一次对着韩西堂的数据报告皱眉了。这是他们从北美回来以后的第三次,韩西堂的训练和实战数据都出现了明显的异常。
打法和之前也有了很大的不同。曾经的韩西堂是极端自信的,在属于他的战场上,在幽深的不见天日的海底,在离陆地最近的地方。后羿号是骄傲的,带着能射下太阳的骄傲。他是从不会犹豫的,杀伐决断像是在比下意识更早的瞬间便做出决定。而现在的韩西堂仿佛变了个人般,战损比平时高出数倍不止,虽不至于致命,但仍是显而易见的差异。
这并不代表他的战力或机动性下降。恰恰相反,他的爆发力比之前提高了许多。他的损伤来自静止——这是沈沛无论如何也搞不清楚的,曾经面对入侵种一击必杀的韩西堂,现在开始有意地为对方让出些进攻的空间。
战斗时间拖得更长,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狠厉的反击。人机同调也远不像以前那样平稳,战斗后期总会出现异常的波动。
但他拒绝沈沛为他进行大脑扫描,也拒绝同调。这令沈沛感到头痛,仿佛同时在面对两个王牙牙。
事实上,王牙牙的情况都比韩西堂要更好些。那晚回到基地后,王牙牙开始不拒绝进食,甚至可以接受出现在沈沛的实验室中,虽不能马上进入学习状态,但也可以帮沈沛做些简单的提醒工作。
沈沛不是猜不到韩西堂的症结所在。在经历了北美的审讯,看到了如他描述惨烈百倍不止的人间地狱后,任谁都不能在短时间内平复心情。沈沛想要帮他,却又总是被拒绝。
无论如何都不是个办法。尤其是在现在,郑白衣几乎不见踪影,无人能够确定他和北美达成了什么协议,无人知道悬在头上的那把看不见的刀何时落下。
“让我为你同调。”
又一次地,在韩西堂出战归来,沈沛提出申请。果不其然被拒绝了。驾驶员和药剂师虽然都是少校军衔,但仍存在着半级的差距,身为药剂师的沈沛是无权强行为韩西堂同调的。
“你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沈沛跟着他往回走,这一次并不打算轻易放过。“或者至少你要把现在的困境告诉我,我是你的搭档,我也是你的医生,我会帮你想办法一起面对这些。”
韩西堂停下脚步。他们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中央,像两座孤岛。
“我面对的困境,想必你是清楚的。”韩西堂淡淡道,“但你没有办法,我也没有办法,不如交给时间。”
“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沈沛一把扯住对方胳膊,禁止他再次先行离开。他固执地攥紧手指,直到可以感知到训练服下韩西堂手腕骨骼的形状。“你我都知道,这样的日子,剩不下多少了。”
韩西堂叹了口气。他想了想,终于道:“那么,你想怎么做?”
“不让我为你同调的话,至少让我观察一次你的睡眠质量。”沈沛不容置疑地看着他,“知道你在我的实验室里也睡不好,今晚我会把仪器带到你的宿舍去。”
他盯着韩西堂的眼睛,再次重申:“我们必须要面对这个问题,你和我一起,我们一起面对。”
他加重了“我们”的语气,尽管明知这是徒劳。他仍看着韩西堂的眼睛,目光坚定得像狩猎的雄鹰。
而韩西堂却扭开头,过了一会儿,他轻笑出声。
“可能没那么容易。”他边说边自嘲地笑着,这笑容惨淡,沈沛之前从未见过。
“回到北区以来……”他低着头,像下定决心般,决定告诉对方实情,“我还没有彻底睡着过,一次都没有。”
精瘦的手腕离开干燥温暖的手掌,韩西堂终于转身离开。

入夜,基地陷入又一场沉眠。这寥寥夜色中总有些醒着的人,比如沈沛。他拎着便携式扫描仪直接从实验室离开,仍穿着白天的工作服和白大褂。他的目的地是韩西堂的宿舍。
说来认识对方这么久,他甚少去那间宿舍。或许是因为那曾是穆槿住过的地方,或许只是因为太过忙碌而没有时间,也或许是因为别的一些尚未察觉的元素。他站在那扇无比熟悉的门前,抬手轻扣了两下。
片刻后,门打开。韩西堂站在门口,穿着平日的睡衣,脸上难掩疲惫之色。
回来以后就是马不停蹄地日常出战和训练,哪有时间休息过。休息的时间又总是短暂的,一闭上眼就能看到南涧沾血露骨的面容。
他曾以为自己足够狠心也足够强大。然而一个真正狠心强大的人,又怎会为了一个挚友的死而舍弃早已既定的宝石铺路的前程呢。
沈沛抬头看他冒着青色胡茬,两颊略微凹陷,挂着浓重黑眼圈的脸,没有说话,径自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韩西堂跟着走到床边。
还是那间熟悉的屋子,装点得像凌乱的大学宿舍一样,桌子和书柜里都堆塞着满满的书籍资料。这和他在那灰色别墅中的房间很不一样。这里拥挤凌乱而温暖,而在那漂亮的灰色房子里,韩西堂的房间华贵萧瑟又落寞。
沈沛将箱子放在书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朝床上比了个手势,示意韩西堂躺下。韩西堂也没说话,只是配合地躺下去。
这屋里还飘着咖啡的苦香。远超驾驶员规定的咖啡饮量的浓香。沈沛知道,韩西堂平时并不是一个喜爱咖啡的人。
他将芯片贴在韩西堂的太阳穴和脑后的连接器上,坐回到椅子里。
“可以尝试睡一下。”
“你坐在这里,又开着灯,我睡不着。”
沈沛叹了口气,起身关灯。人是走不开的,他又坐了回去。
“将就一下吧。”他说,“以前也不是没和我一个房间睡过。”
“以前可没往我脑袋上贴这么多的东西。”
“又不是给你打针。”沈沛故意开着玩笑,努力想把气氛调节得更轻松些,“或者你想打针也可以,我带了镇定剂和安慰剂。”
“……还是算了。”
韩西堂沉默下去,沈沛也不再多言。小小的宿舍里陷入睡前那静谧的安宁中,但这安宁也只是暂时的表象。
沈沛单手撑头盯着那屏幕上的微光,这是房间里唯一的一点浅浅的光源。在这片小小的光源中,整个屋子里的物品显示出平时未现世人的线条。一排排书架像沉默的巨人,挂在墙上的衣服像盯着人入睡的幽灵,床铺的形状像墓碑,低于人半身的其他家具像不怀好意的侏儒,他们的怀里藏着毒酒与尖刀,只等人闭上眼睛便可以开始他们的狂欢。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听床上韩西堂规律平稳的呼吸声。韩西堂平时是很高的个子,比穆槿还要略高些,平躺在床上时却显不出那么高,是和普通人一样的脆弱。
这样平躺着的人,沈沛见过无数个,有的是尸体,有的不是。不论他们曾经有过怎样的人生,在沈沛面前,手术刀划破皮肤的刹那,便是盛满内脏的容器。
生老病死都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也是一样。而此时此刻,韩西堂静静地躺在那里,只有胸膛微微起伏,那波浪清浅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见。一具活生生的温暖的尸体,活着的只有脑电波传导进屏幕上的浅浅的信号。
很久很久之后,久到任何一个人都足以陷入沉眠,沈沛静静道:“还是睡不着吗?”
他的声音带着安定人心的魔力,轻缓平稳的,像春夜的风带着花草香气自窗口吹进拂动白色的纱幔,也像夏日的河川波光粼粼,反射着茫茫月色。听他说话是种享受,是任何一个重病之人都渴望听到的能给予人慰藉的声音,是只属于他的音色。
很安静的,在这影影绰绰的黑屋中无风自动的暗香。如果声音也有气味,那么沈沛的声音就是这暗香。一片沉浮的香气中,只有秒针擦过表盘的机械声。
良久,韩西堂答:“……嗯。”
迅速入睡,争分夺秒地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睡眠时间,是每一个军人都应该掌握的必备技能。韩西堂毕业自荆棘鸟军校那般严苛的地方,对于这项技能的掌握本更应炉火纯青。而就连他这样一个优秀学员如今都不得不承认陷入长久失眠的折磨,这并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忽视的问题。
沈沛在心中叹气,却只说:“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韩西堂翻了个身。他背对着沈沛的方向,轻轻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没有什么能做的吧。”
他不再言语。沈沛想了想,扣上监测屏。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源也熄灭了,屋子里彻底陷入黑暗中。
他站起身,来到韩西堂身边,坐在地板上,伸出手去,握住了对方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只手。他的手心干燥温暖,他坚定有力地握着韩西堂修长的手指。
“再试一下。”他淡淡道,“我在这儿陪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沈沛坐在冷硬的地板上,姿势并不好受。手心中韩西堂的手指原本是僵硬着的,后来也慢慢放松下去,呈现出更舒展的姿态。沈沛知道,这是他渐渐睡去的标志。
监视器仍在桌上。等到韩西堂的呼吸彻底变得舒缓悠长,沈沛轻轻抽回手,悄无声息地起身,回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打开监视屏。
上面的信号早已出现剧烈异常的波动,韩西堂在做噩梦,显而易见地,即使在梦中他仍遭受着旁人不可得见的精神折磨。又过了一会儿,韩西堂猛地坐起来,在微弱冰冷的光源下,像一具惊醒的僵尸。
入睡时间不过五分钟,五分钟的时间里,他整个人像是被泡在冷水中一样,浑身上下都是粘腻的冷汗。
沈沛等他彻底平复呼吸后,方才问:“刚刚梦到了什么?”
韩西堂很久没有说话,又缓了一会儿,才问:“我刚才是睡着了吗?”
沈沛没有回答,只继续问:“刚刚看到了什么?”
“眼睛。”韩西堂的声音仍带着干涩的微不可察的颤抖,沈沛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样子,尽管如此,他仍保持着表面的镇定,那颤抖如果没有极度敏锐的注意力,便根本察觉不到。
“我看到整个房间都是他的眼睛……带着血的,带着笑的,带着死气的,带着愤怒的,带着痛苦的……无数双眼睛布满整个房间,我往门口走,门上也全是眼睛,我知道那是他的……我伸手开门,手心里也是流着血的眼睛。”
他干咳了两声,没再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说:“可以打开灯吗?”
沈沛问:“你这几天,都是整夜开着灯的吗?”
韩西堂点点头。
沈沛扭开桌上的台灯。一切黑暗中潜行的鬼魅影子都消散在这暖黄色的光线中,物体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却比平时更柔和,带着夜的静谧。
沈沛关上扫描仪,起身为韩西堂摘掉了所有外置贴片,统统收进手提箱中。
“你要回去了吗?”韩西堂抬起头问。
“不。”
沈沛摘下手表放在桌上,脱掉在实验室一直穿着的白大褂搭在椅背上,重新关掉了台灯。
他走到韩西堂面前,伸出双手,将他揽入怀中。一片黑暗中,他俯下身,轻轻道:“如果我答应你……”
“……什么?”
沈沛顿了一会儿,像是经历过谨慎的思考,终于下定决心般,继续道:“……如果我答应你,可以帮你救出南涧,你会不会好受些?”
他能感受到韩西堂整个人在他怀中瞬间僵硬,后背绷得笔直,像一头随时会发动攻击的猎豹。韩西堂一动不动地,既没有挣开他的怀抱,也没有贴得更紧。他的脸贴着沈沛工作服的布料,是粗糙笔挺的质地,带着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他冷静地,带着用力压下的颤抖,慢慢问:“怎么做?”
沈沛声音如常,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明天的天气,或者周末的安排:“我总会有办法,你放心,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韩西堂默默,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了一遍:“你打算怎么做?”
沈沛叹了口气。一片黑暗中,他只是淡淡望着面前的虚空。
“相信我,我会救他出来。”他说,“我知道你的心愿……我会让他脱离这活地狱的苦。”
他拍拍韩西堂的肩膀,郑重地,又重复了一遍:“我给你我的承诺。”
怀里那一直僵硬着的肩膀慢慢松懈下来。他轻轻地,又不容置疑地将他重新安放回床上,抬手覆上那双锐利的眼睛。
“再试一下吧。”他说,“放心,我就在这里。”
“我睡不着。”韩西堂低声说,语气中甚至带着些委屈的不甘。“你不知道,就算闭上眼睛,我也总是能看到他在我面前的样子。他就站在床边,一伸手就能摸到我。”
沈沛不言语。他靠坐在床边,伸手将韩西堂揽入胸前,将他的眼睛埋进自己怀侧。他的身上是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平时是不喷香水的,只有消毒水混合着身体自身的味道,是不近人情的医院的气息。这画面总归是有些可笑的,韩西堂比他高大,如今被他揽在怀中,是第一次让他觉得,面前这年轻人,终究是小他一岁的后辈。
平时的韩西堂总是强大的,冷静强大克制,见惯了联盟所有的把戏,总是游刃有余,总是左右逢源,总是高高在上。这幅样子很容易让沈沛忽略他实际的年龄,只把他当做可靠的搭档和值得信任的同伴。只在如今这样极偶尔的时候,他才会觉得,对方也是会脆弱的,年轻他一岁的普通人。
“你记得……”
“嗯?”
“那时候我们也才刚认识不久,一起去联盟总部开会,我和你聊起喜欢的诗人,你送了我一本他的诗集。”
“弗罗斯特。”
“对。我当时没有想到你也能背出我最喜欢的那首诗,雪夜林边小驻,安静寂寞的一首诗,恬静又美好。说起来,你同我聊起济慈,而梁辰,他喜欢的诗人,又总是带着过于热烈的理想主义色彩。”
沈沛笑着,在一片温柔的黑暗中,静静说下去。
“不要温柔地走进那个良夜……这是他会喜欢的风格,对吧?”
“嗯。”
“生日那天你带我看雪,一片荒野中只有一棵茂盛的枫树,那景色真美……还有那晚的月光,实在是漂亮得说不出话来。我以前看过一部电影,很古早的一个导演拍的,我很喜欢他——讲的是姐弟两个小孩寻找父亲的故事。一片迷蒙的雾气中,也是荒野中凭空的一颗树,那景色那么美又那么寂寥,曾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那天你带我看到同样的景致,我便又想起了那部寂寞的长片。”
他的语速很慢,声音平缓,几乎听不出什么起伏。韩西堂耳边萦绕着这安静之声,他的眼睛埋在沈沛温暖的胸口,和着他平稳的呼吸起伏着,是温暖熟悉的气息,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反而令人安心。沈沛仍在耳边轻轻说着。
“……有时间可以一起看看那部电影,我也很久没有抽出整块的时间坐下来好好欣赏一部长片了,总觉得遗憾。人活着总是要尽可能多地看见一些东西的,对吧?电影,文学,绘画,音乐,关于艺术的一切……我们失去了自然,但仍能看见很多值得去看的,在前方,等着我们的期待。”
声音渐渐包围着他,那些流血的眼睛慢慢隐去了,眼前是一片安静的黑,像这房间一样,像沈沛的声音一样,只剩一片安静的黑。
“我是很少说这种话的,一来是觉得矫情,二来也没有合适的对象……可是未来是值得期待的,即使……死亡等在我们每个人的终点,正因如此,生命才更值得期待。最开始我遇到了梁辰,如今是你,不论最后结果如何,我都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是个很幸运的人……你在听吗?”
“……嗯。”
沈沛微微垂目,看韩西堂的呼吸变得更平稳悠长,他扬起嘴角,终于露出一个笑容。
“——And miles to go before I sleep.”他轻轻道,环着对方肩膀的那只手也轻轻地拍了拍。“Night night, my boy.”




【原创】不敢说话(一百零五)

第一百零五章 幽灵路


伤口是看不见的伤口,而愈合则需要更多的时间。
身为医生,沈沛是明白的。又是新的一天,看似平常的表象之下,是龟裂干涸的口子。四号门新来的驾驶员名叫叶明砂,是总部直接从其他军区调派而来的极有经验的成熟驾驶员,一个平时不苟言笑的年长女性。随之而来的是与她搭档很久的药剂师,在总部医学部挂着行政职称的中年男人。北区分部已经不再是沈沛刚来时的样子,越来越多的势力开始肉眼可见地渗透,这已不再是曾经郑白衣能控制得住的局面。
听王一一说,基地对于王牙牙并非照顾不周,只是王牙牙拒不配合。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几乎水米不进,关于曾经仍是驾驶员时的一切都被她丢弃了,像是从自己的生命中刻意剥裂下那段火热的日子,抽筋断骨般地将它们丢在门外。门里是她现时的窠臼,那里面是停滞不动的残破生命。
从北美回来后,郑白衣像是整个人都消失般的,整个基地都很难见到他的身影。陶夭开始承担起越来越多的基地日常事务管理,而在此之前,她通常是站在郑白衣身后的一道清冽的影子。
引起雪崩的那片雪花将垂未垂地挂在天上,只等落下。

最开始,王牙牙是拒绝同沈沛对话的。除了那天他刚从北美回来,带着一身萧瑟的疲惫将她拥入怀中,之后的大多数时候,沈沛再去看她,永远都是一张苍白枯槁的脸。这哪里是一个十七岁少女应该有的样子?沈沛带了她平时喜欢的零食,送到嘴边,那极度消瘦的身影如同死去的雕像。
王一一说,要不是靠着叶梦坚持为她输液,她根本撑不到这会儿。大部分的神经都已经坏死了,基地里的药剂师无计可施,送到外面也是一样。她拒绝进食,拒绝对话,拒绝睡觉,拒绝主动地生存下去。
沈沛甚至不能说服她协助进行大脑扫描。一旦发现他拿着仪器走进来,王牙牙就会发出尖利嘶哑的尖叫,那叫声中夹杂着怒吼,如同一只垂死的猛兽般,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抵抗着这虚妄的希望带给自己的怜悯和慰藉。
“为什么不试试呢?”沈沛坐在她身边,柔声道。他用手指抚平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短发堆在头顶,被他一点一点平顺下去。
王牙牙只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一团虚空,不言语。
沈沛尝试推她出去走走也被拒绝了,只要稍稍朝门口的方向挪动一下轮椅,王牙牙就会发出惨叫。她拒绝离开她的窠臼,拒绝走入外面那虚伪的光明之中。或许她仅剩的尊严只能支撑她活在这里而不寻死,更多一点点的力气也没有了。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沈沛知道,王牙牙绝不应该是被这样击败的人。即使在此时此刻,即使她坐在轮椅里,即使她既感知不到温度,也感知不到空气的流动。但他仍知道,她依然是个战士。
他曾在与她同调的间歇中短暂瞥见隐藏在那汹涌如火海般强大的精神网之后的情绪碎片,脆弱伴随着激越的,颤抖伴随着坚韧的,比他所见的大多数成年男性的内心还要有力量的世界,属于曾经那个15岁的少女。
两年过去了,她和他一起度过的这两年的时间里,他们都变了许多。
沈沛回到基地的第三天深夜,世界陷入沉眠后,他拜托叶梦为王牙牙洗漱妥当换上衣服,一片静悄悄的夜色中,他抱着王牙牙,开车离开基地,驶向外面的世界。
这一次,王牙牙没有尖叫吵闹。或许是夜色沉沉,整个基地安静得如在梦中,令她也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任由沈沛为她系好安全带,带她驶进茫茫夜色。
上一次这样离开基地还是在她16岁生日时。那时穆槿还在基地,他们带着她和王一一一起离开这生活了16年的身披荣誉的牢笼。他们在广袤的穹顶之下飞驰,掠过大片试验田,掠过工厂崎岖着向空中延展的巨大管道,他们在一片混合着尘土的麦香中点起烟花。
此刻凉风习习,垂在她脸上是冷的,身上却毫无知觉。夜晚的地下王国和白天很不相同,夜色掩去飞扬的尘土和粗粝的气息,变得温柔和蔼。模拟星空也比白日的烈阳流云更清浅,今天有极好的月色,满满一轮圆月就在前方,模拟得出神入化的真实,几乎能让人相信那是真正的夜空与明月。
她曾是驾驶员,曾是万人口中荣耀加身的骑士。她为这地下王国的繁荣与生机而战,为她从未曾谋面的千百万民众而战,而她却连这虚假的夜色都很少亲眼得见。
她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已经报废了身体。明明只是几个月的时间,她却已经想不起来曾经跑步走路,驾驶鹏号在蓝色岩浆中激战时的感觉了。
她的战甲命名为鹏,沈沛说,那是一种很大的鸟,翅膀长达千百长,迎风而飞,能遮住太阳,扫开流云。那是多么伟大,多么自由的鸟啊,世界在它眼中不过是一棵枝桠供它歇脚,它随时展开巨翼,接着便是下一场波澜壮阔的飞程。她永远看不到那样的世界了,永远也看不到。
月亮仍冷冷地挂在前方,无论沈沛的车速多快也追赶不上那清冷的月色。月色和星光,哪怕只是虚拟投影,在那高高的穹顶上也显出一种不近人情的神性的淡漠。谁能注意得到她小小的,残废的身体呢,她不过是一粒死去的微尘。
看着那美丽得近乎无情的月亮,王牙牙无声地流泪。泪水顺着她枯槁凹陷的脸颊滑落在胸前,那起初温热的,后来随着夜风一起变得凉澈的小水,也感受不到了。领口和胸口的衣服都湿了一片,她无知无觉,只兀自安静地盯着月亮流泪。
沈沛一路沉默,只是安静地开车。他带王牙牙驶下跃环高速,驶向离中央市更远的地方。在那里,是更广阔的田野和零散的村落。这里尚未受到暴乱的影响,仍保留着人类这一个多世纪以来在地下生存努力的代代痕迹。
终于,他将车停在一片荒野中。举目望去,只有头顶闪耀的星空和虚假的满月。虚假的也是真实的,夜风习习,再远处一片荒林,很像沈沛小时候住过的孤儿院外的景象,萧索是萧索的,却带着极致的,几乎接近地面上的美。
沈沛坐在车里,为两人解开安全带,同王牙牙一起看着那满月,然后叹了口气。
“在北美的这段时间,我经历了许多事。”他慢慢道,并不看向对方,目光也只是看着月色下的荒野和小林。一片银色的清冷,一切如浮在水中。王牙牙没有反应,沈沛径自说下去。
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比如做实验忙起来经常忘记喝水吃饭,刚过了不到半个月就查出肾结石,疼了一个礼拜才有所好转。比如那边的情况比这边更严峻,有穿着白色制服的监察官,有暗算,有阴谋也有死亡。比如他过了很多年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坚持寻找的真相,其实是很微不足道的,属于这黑夜之下的一点细枝末节。比如他曾一直敬仰钦佩的领袖,也曾有过堕落不堪的一面。比如他也曾质疑自己一路走来是否正确,在无数次的质疑,推翻,否定和重建中,一次次地,比原来更坚定。
比如……
他终于转过头,看着王牙牙。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已不再流泪,那映着泪水和月光的眼睛,开始恢复了一点生的神采。
“比如我很疲惫。”他说。他的声音很轻,在这只有风声的夜晚显得清明冷彻,带着秋水一样沁入肌骨的凉与柔,令人清醒。“很多时候,我想去做一些事,却发现自己连抬手拨开迷雾的能力都没有,这让我感到沮丧……你知道,我很少沮丧。我会失望,会痛苦,会感到疼痛,甚至偶尔也会绝望,但我很少沮丧。”
他顿了顿,又说:“我需要你的帮助,王牙牙。”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漫长的沉默之后,是王牙牙干涩沙哑的声音。她在问:“现在的我,又能怎么帮你?”
如果是以前,她可以为他挡下危险,甚至可以带他避开子弹。如今她连活着都很艰难,如何能有力量再去帮助另外一个人。
沈沛却只是盯着她。他将双手放在王牙牙两颊上,轻轻迫她扭头看着自己。他的目光有毫不动摇的坚定和毫不犹豫的清醒,他说:“我需要你的大脑,王牙牙。”
王牙牙眨眨眼,咧开嘴笑了。
“尽管拿去好了。”她说,“我的大脑,内脏,神经,这些废掉的肢体,我的命,都尽管拿去好了。我不在乎。”
两年前她还不相信自己能够成为一名真正的驾驶员。在折损了数不清的药剂师后,人人都视她为怪物。是沈沛让她明白自己和别人没什么不同,是沈沛陪她第一次登上战甲,是沈沛看着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如今自己只剩下这口气还在,沈沛若要,便都拿去好了。
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什么都可以不要了。
沈沛却说:“可我在乎。”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在乎你,王牙牙,事实上,在乎你的人还有很多。但我需要你的帮助,你是唯一能够帮助我的人。”
没等王牙牙回答,他继续说下去:“我需要你做我的学生,继承我全部的知识,继承我全部的技能。我需要你用所有的精力,用最快的速度,成为我唯一的,最优秀的学生,我知道你可以,你一开始就有这种能力,而我也只能信任你。”
这是彻底出乎王牙牙意料的回答。她本以为自己早已是只等丢弃的废品,喘着一口气等着最后时光的到来。她从没想过自己还能为沈沛做这么多。
她迟缓地,凝滞地,带着谨慎的思考,小心翼翼地问:“可是,为什么?”
沈沛笑。他的笑容带着平时熟悉的温暖和柔软,也带着王牙牙从未见过的苍凉,就如这凄凄月色,就像这荒野与树林。
“因为这些都是很重要的信息。”他说,“我希望在我死后,能有人用它们继续走下去。”
他没有再解释,王牙牙也没有再问。近两年的朝夕相处,在王牙牙眼中,这个年长她整整十岁的青年,像清冷夜色中走出来的人。
他是最优秀的学者,是最出色的药剂师,是最好的搭档,是最冷静的军人。他几乎是无懈可击的,始终带着完美克制的浅笑。别人看不见的是他打游戏总输的惨样,是他坐在王牙牙床边,递给她曾被他视若珍宝的残破小书,是他告诉她,不要温柔地走进那良夜。
不要温柔地走进那良夜。王牙牙始终不明白这写在扉页的短诗究竟是什么意思。现在,她开始尝试触摸这诗句的真相。
几个月来压抑的情绪终于冲破这死气沉沉的牢笼,她在车里,迎着清冷的月色放声大哭。她哭她再也看不到的乘风展翅的大鹏,她哭她折损在半路上的沙场征程,她哭她再也不能自由奔跑的双腿,她哭她再也不能拥抱世界的双手,她哭她自己,她哭她深爱着的人,王一一,沈沛,她哭她那么轻易地失去的生命中的一切。
她也哭沈沛送给她的希望,她哭她又这样卑微地点燃了继续生存下去的勇气,她哭她前路茫茫的人生,她哭沈沛对她说,他希望在他死后,有人能用它们继续走下去。
告别漫长又短暂,一次次的告别,总会来的,已经来的,将要来的。
她和着月色放声大哭,脑仁是疼的,脸是疼的,心脏也是疼的。浑身上下像是都在疼,在一片沉沉的麻木中疼得撕心裂肺。
活着本身就是疼的,但好歹是活着的,起码是活着的。
“我再也不能当驾驶员了啊!”她吸着鼻涕,对着夜色大吼。泪水顺着脸颊不停地流着,她无比热爱怀念的那个世界,那危机四伏,蓝色岩浆中潜藏着的致命杀机,那胜利的快感和荣耀,她在为它哀悼。“我再也,再也……”
“我再也不能成为像副队长那么优秀的战士了。”
沈沛揽过她的肩膀,那消瘦脆弱的肩膀,那没有丝毫生的气息的肩膀,如冬日残叶般抖动的肩膀。他同她一起看着茫茫月色。
“你是王牙牙,你不是陶夭。”他说,每个字都很坚定。“有些事,只有你王牙牙才能做得到,只有你可以,别人都不行。”
“你是无可替代的,你不需要成为别人,你是无可替代的厉害的王牙牙。”
一个随随便便写下的名字,一个随随便便写下的生日,一段随随便便就展开的年轻的人生,从此被割裂成两半,前面的一半淹没在黄土里,后面的一半踏上未知之路。
好在仍是活着的,以少女之名,仍是活着的。

我就开诚布公地和大家说了吧。

我已经正式陷入中年危机了

你们现在还小,不懂什么叫中年危机,我身为一个已过不惑之年的已婚男性为你们解答一下。

总的来说就是随着身体机能的断崖式下跌,开始对自己的生活,工作,家庭和健康等等方面出现严重的质疑,无措,不安全感和危机感。

内心矛盾重重,产生焦虑、紧张、自卑等情绪。若长期不能解决这种危机,就会使个体心理发展失调,出现病态的行为方式。

还不能理解的话就回去问问你们的父辈,通俗来讲中年危机和更年期交替或伴随出现,总之是我们中年人才有的烦恼,你们不懂,呵。

这个时候就特别需要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呵护。

比如哄我,夸我,为我重建自信,为我减轻焦虑,看我写的连载,然后真情实感地夸它。

网上多夸夸我,回家多夸夸父母,帮我们这些脆弱无助的中年人顺利度过这段艰难的时期。毕竟你们青春期的时候有大量的文艺作品来展现你们的困惑了,而这些展现你们青春期困惑的文艺作品都是我们这些陷入中年危机的秃顶人士做出来的,所以一报还一报好吧(我知道词不是这么用的,但我已经危机了,我可以口不择言)。

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关爱我这样的中年人,世界会变成更美好的人间。

谢谢大家。


只要你去看了罗小黑战记并让我看到票根

你让我写什么我都可以写

一个中年人的承诺


不是写关于罗小黑的东西,罗小黑这部电影已经自洽到不需要我写任何东西来衍生它的世界。我说的是你们都没有人在乎的不敢说话,呵。

【原创】不敢说话(一百零四)

第一百零四章 中秋限定


沈沛从未曾见过真正的月光。韩西堂家中有一幅名画,端端正正挂在古朴辉煌的客厅一隅,是明亮的满月和飞絮般的流云,戚戚月光落满海面,镜子一样的水面上是陷入沉睡的驳船,码头上有寥落几个工人,他们丝毫没有被这美丽的月色吸引,只做着自己的事。这是他们生命中普普通通的一个夜晚,月色披身,只待踏上归途。
这美丽的月色穿越数百年的时光落在沈沛眼中,在他心中刺下重重的一笔。他之前从未见过这般诗意静谧的夜空,影像资料中,文字描述中,都不能给他这样极致的想象,这存在于他理想中,描摹过无数次的满月,终于以如此具象的姿态呈现在他眼前。
他在这幅画前长久停留,甚至忽略了大厅另一边那暗潮汹涌的聚会和安德尔·张近乎天籁般的琴声。韩西堂静静站在他身边,陪他看这幅自己从小到大已经熟悉得几乎可以复刻出上面的每根光线的真迹。他微微侧眼,端详着沈沛脸上无比动容的神情。
“约翰·阿特金森·格里姆肖。”他说,“你如果喜欢他的画,我刚好有本他的画集可以送你。”
“我之前没有听说过他。”沈沛说,“如果有这样的一双眼睛,这样的一双手……他大概也想不到,几百年后,自己的画可以成为另一种真实吧。”
“艺术从来都是另一种真实。”韩西堂说,“相比白天,你似乎更喜欢夜晚的一切。”
沈沛摇摇头:“我喜欢自然的一切。阳光,落日,溪流,森林,被时间冲刷的城堡,石墙上的青苔,所有和自然自洽的一切……格里姆肖,他是从自然中走出来的人。”
从自然中走出来的人……韩西堂听到这句话,目光有极短一瞬的动摇,他迅速掩饰过去,沈沛并没有发现。
“你如果喜欢这个画家,我可以介绍专门研究维多利亚时期英国艺术家的学者给你,反正我妈认识很多这样的人。”韩西堂耸耸肩,“你可以看到许多关于他的未现世人的画作和资料。”
“不用这么麻烦。”沈沛轻轻笑了,“能看到这样美的画,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那你还真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韩西堂并未坚持,他将双手随意插在兜里,领沈沛上楼。

韩西堂的房间很大,以绿色为装点的主体色调,带着和整栋别墅一样古朴的气质。有那样一位出身艺术世家的母亲,后代的审美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韩西堂换好黑色的礼服,在书柜中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本沉重的画集递给沈沛。
“回头先放在这里,等走的时候再来拿。”他说着,拉过两把椅子靠近壁炉,扬手示意沈沛坐过来。
“说起来,今晚本应是满月。”韩西堂看向窗外。他的房间有很大的落地窗,连着外延的大理石露台,白色与潮绿色的纱幔微微挽起,露出外面影影绰绰的树桠和星光。
“在地底太久,本身就已经没有了自然之气。”沈沛淡淡道,“按照古历的算法,今天应该有极好的月色。现在已经没有人凝望天空——当然,这虚假的投影本身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以前的月亮是很好的意向,在各种作品中都是如此。如今艺术的死亡,本身也是因为人类已经被困在这壳里太久的缘故。”韩西堂挑了下眉,“被困于此,没有催生出新的艺术,反而困死了曾拥有过的灵性,人类是很容易安于现状不思进取的生物。”
沈沛抬头看着他:“我很少听到你这么认真地讲起这些。”
“是吗?”
“明明是个偶尔聊聊济慈都会在转天死不承认的人。”
韩西堂并未立刻反驳,他单手撑着下巴,修长的,保养得很好的手指轻轻扣在唇边。他穿黑色礼服,白色衬衫最上的两颗扣子尚未扣起,黑领结的带子也只是随意搭在胸前。他目光微垂,注视着那温柔的烈烈火光,像是陷入某些久远的记忆里。
“我以前也会谈论这些。”他缓缓道,声音清淡,甚至带着缥缈之意,“上大学时有个朋友,我们经常聊起这些,他对艺术有很独到的见解,本身有着极强的天赐的敏感,那时候,我们聊过很多。”
“是吗?”沈沛有些羡慕,心中也涌起了些别的情绪,复杂的,令他一时半刻分辨不清的情绪。从小到大,除了梁辰,从未有人与他谈论过这些。而梁辰在时,自己对这一切也知之甚少,从未有机会和另外一个人畅快深聊过。他羡慕韩西堂,也羡慕那个人。
“你朋友是个很幸运的人。”他说。
韩西堂并未答话,只站起身,从小活动区的酒柜里拿出一瓶酒两个盏,递了一个给沈沛。
“没有月色,有酒也是一样的。”他说,“度数不高,你能喝吗?”
沈沛点点头,却说:“你明天还有训练。”
“不超过十度的酒,不影响吧?”
沈沛耸耸肩,表示默认。
韩西堂拧开瓶盖,一股果味的清甜瞬间挥散在空气中,合着盈盈火光,是冷清的香和温暖的灼热融合于此的庆幸。沈沛凝视那注入盏中的带着微金色的液体,在透明洒金的玻璃盏中,落成一颗小小的月亮。
“尝尝。”韩西堂为自己也倒了一盏,坐在对面。他们共同举杯,饮下这碾碎的月光。
是极好的果酒,果味和酒香毫不冲突,彼此相辅相成地完满着对方的特点,带着柔缓的凉意划过喉咙落入胃里,和火光一起在胸腔燃烧。
“是好酒。”沈沛感叹。这些年他混迹在二区刘美人那群人的圈子里,也算是见识过不少好物好酒,自觉已经见多识广,称得上是靠自己的努力改变阶级的励志典型了。结果遇到韩西堂才知道,刘美人把玩的那些东西,和这边还是差了一层天花板的。
“总觉得穿着这种衣服喝这种酒怪怪的。”沈沛皱眉,“气氛不太对啊。”
“还想穿古代人的长袍?”韩西堂笑,“最近年轻人里倒是流行起一波风潮,我见中央市也有不少孩子穿起古装了,他们管这叫什么?”
他又呷了口酒,补充道:“倒是不难看。不过我想象不出自己穿的样子。”
“我能。”沈沛认真道,“我反倒是觉得,你穿白色长袍,比现在要更好看。”
“是吗?”韩西堂饶有兴味地看着他,“那么你呢?”
“我长得这么帅,自然是穿什么都好看的。”
“真是头一次见到比我还自信的。”
“真的,你要不要试试?不过你这头发太短了,古代大侠都长发飘飘的,我给你买个假发?”
“不要。”韩西堂不满,“你当是打扮洋娃娃呢,兴致还挺高啊?”
“我觉得你可以。”沈沛真诚地,“你听我的,你身材很合适,给你穿个白色长袍,腰上戴绿色玉佩,别一支长萧——你会吹箫吗?你学学呗?——不学算了,你手里再拿一柄长剑,往你家小花园里一站,很有意境,真的不想试试吗?”
“不要。”
“真可惜。”
“你自己怎么不试?”韩西堂反击,“我看你也挺合适,给你穿个天青色长袍,腰上戴白色玉佩,萧和剑你就都别拿了,毕竟是个文化人,就拿一卷书吧,往我家小花园里一站,也很有意境,你去试试呗?”
“……还是算了,我也不要。”
“怂。”
“呵。”
他们各自沉默下去,盯着冉冉火光,品着清甜果酒,楼下是另一番热闹的世界,他们躲在这暂时的,宁静的栖身之地,想着各自的心事。
“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一片火光声中,沈沛静静问。
韩西堂不言,半晌,他说:“有倒是有,比如说,如果今晚有月亮的话……”
他抬头看向沈沛,沈沛迎着他的目光,问:“什么?”
他看着他,片刻后,移开目光。
“没什么。”他淡淡道,“随便一说。”




【原创】不敢说话(一百零三)

第一百零三章 这完美的一天


同步模拟屏前是黑暗的海洋。看不到光线的寂静无声的广阔海底,渡船像行驶在无光的夜色中。
两年前,沈沛乘船离开北美去向东亚,他怀着可笑的雄心壮志,带着残破不堪的记忆,带着蒙着纱障的眼睛,自作聪明地以为这是自己运筹帷幄选定的路,可以一帆顺遂地走下去。即使前路艰难,即使凶险重重,依然自信能够凭借自己的能力趟出一条路来。
现在他依然是乘船自北美离开去向东亚。两年前他孤身一人,如今他身边站着同僚,可他并未觉得自己更有底气。前路茫茫,他的朋友们也遍体鳞伤。
没有一个自怨自艾自哀自怜的人,他们只是沉默着,在这冷银色的舱体内,踏上叵测的归途。
韩西堂和沈沛都明白郑白衣为他们付出了什么,但他什么都不说,他们也无从问起。有些问题即使知道答案依然无果,而郑白衣早在很久以前就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们只能静静地看着队长带着熟悉的温软笑意朝这边走来,那笑容里有神奇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这力量从始至终一直存在,只是平时安逸太久,便如忽略空气般略过了。而在这无光无声的海底,这笑容令人感慨。
“你们不在的这段时间,基地那边也发生了许多事。”郑白衣道,“大家都很累……见面之后,不要惊讶。”
他特别看了沈沛一眼,又补充道:“双胞胎也都很想你。”
沈沛点点头,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问什么呢,问他为什么会单单看重自己,早在自己行动之前便将这一切的路都铺好,只待自己走上去?他问不出口。如果说他的开始源自郑白衣,那么也正是他自己,亲手将他的队长推向终点。
当年他将穆槿拉下深渊,而这一次是郑白衣。他什么都问不出口。
是韩西堂替他发了问:“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郑白衣笑:“像往常一样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像往常一样,不要质疑自己地走下去就好了。”
很累了,他需要休息。渡船再停时,便是争分夺秒的战场。郑白衣又看了一眼对面的二人,笑笑便离开了。
偌大的公共休息舱内只剩韩西堂和沈沛两个人。在这冷峻的移动监狱中,一时无话。
后来还是沈沛打破这沉默。他说:“我很抱歉。”
韩西堂只看着模拟窗口那影影绰绰的海底黑夜:“不必。”
沈沛犹豫了一会儿,又说:“虽然……可是关于南涧的事,我还是想和你说一下。”
韩西堂叹了口气。他在窗边坐下,身后是无边暗潮。他揉了揉眉心,然后用近乎哀愁的眼神望着沈沛,哀愁的疲惫的眼神,令他几乎在瞬间苍老了二十岁。他说:“你想说什么,就都说了吧。”
“如果你能确定你看见的那个人就是南涧,那么问题就复杂许多。”沈沛咳了一声,掩饰了些尴尬。他知道自己是残忍的,对韩西堂来说,他此时此刻说出的任何一句关于南涧的话都是残忍的。但他必须说下去,在这短暂的安全的栖息之地。他们都知道,以后便没有这样隐秘安稳的时光。
他拉过椅子,坐到韩西堂对面,伸出手去,轻轻覆在对方的手背上。
“如果是真的……那么北美在这方面的技术,便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计,后果几乎是不可控的。”他低声说着,语气甚至是轻柔的,像手指上停着肥皂泡般。韩西堂的手依然是冷的,他微微收拢手掌,裹住对方修长的手指。“仿生人也好,克隆人也好,死而复生也好……我们都清楚这背后的代价。人是不能行使神明之事的。他们……他们和我们是一样的。”
又是一阵干呕的感觉,被韩西堂压下去。沈沛看出他的异样,愈发握紧他的手,但声音仍是轻柔的。
“把南涧卷入这场事件,我很抱歉。”他说,“我不清楚弗兰茨·孟德斯他们对他做了什么,事实上,在伊塔洛实验室的那段日子里,那些数次向荆棘鸟请求支援的过程中,很多人的面孔,我都记不清了。”
他没再说下去。
反而是韩西堂在此时开口:“你不必过分自责。”
他撇过头,回避了沈沛的目光。
“从见到南涧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这件事是冲我来的。”他淡淡道,“其实我的一举一动早就被很多双眼睛关注着了,从小时候起便是这样。我在大学同南涧交好,也是早被了解的事。他们如今拿出这张底牌,我便知道这都是算好了的。这与你无关,这是我自己的弱点。”
他将手轻轻抽出来,重新看向沈沛。
“你放心。”他说,“我会做你的眼睛。”

回到北区分部已是深夜。沈沛看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偶然瞥见袖子上不知在哪里蹭了一点白色的东西,在黑色的制服上有点刺眼。他抬起手,胡乱拍了拍,没有拍掉。
电梯显示着单调的数字,负150,负130,负120。
是粉末状的东西,像是用粉笔擦过。是哪儿来的粉笔末呢,又或者是暂时划在船体什么位置的标记线。他凝视那被蹭得一片斑驳暗淡的白,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记忆明明已经归位,却又再次变得模糊起来。他知道,这不是因为伊塔洛植入的芯片干扰,而是他已经开始在年轻的岁月里苍老起来。
负100,负90,负70。
郑白衣和韩西堂站在他身边。他放下手,不再去看那白色的污渍。
负60,负50,负30。
电梯停下了。门开之后,等在外面的是王一一。几个月不见,这17岁的少年像迅速成长为大人,脸上带着难以言状的深刻的忧郁,像披了一身夜色。他穿黑色训练服,长发扎成马尾,仍是沈沛离开前记忆中的样子,却总觉得哪里都不再一样了。
看三人出来,他微微扯动嘴角,勉强笑了一下。情绪变得更内敛,不再是以前那个什么心事都挂在脸上还死不承认的男孩了。
“副队说你们大概会在这个时间回来。”他迎上去解释道,“所以我就在这里等着了。”
沈沛拍拍他的肩膀。少年的身量早就和他一样高,挺拔笔直,肌肉精炼而有力量。
“王牙牙呢?”他问。
王一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转向郑白衣:“副队说她在办公室等您。”
郑白衣点头:“正好, 我也有事要同她说。”
他又看向沈沛:“这段时间,基地发生了不少事。你们……好自为之吧。”
他先离开了。韩西堂同他们打了个招呼,也便离开。夜已深,他已经很久没有合眼,他需要休息。
整个基地已经沉睡,空荡荡的中央大厅里只剩沈沛和王一一两人。沈沛又问:“怎么,满脸的不高兴?”
王一一勉强笑着:“只是最近都很累。”
“训练很忙吗?”
“训练还好,任务比原来多了一些。”
他们边聊边穿过长长的走廊朝宿舍区走着。王一一的话明显比之前少了许多,更多的时候是沉默,是迟来的逆反还是成长中的正常现象?沈沛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只能小心翼翼地揣度着。
“王牙牙已经休息了吗?”他又问。这是他第三次提到王牙牙,王一一没办法继续回避了。
“我也不知道。”他叹了口气,“你想现在去看她吗?”
“当然。”
“那……”王一一犹豫了一下,“她变了许多。”
站在熟悉的房间门口,他为沈沛推开门。房间里一片黑暗,发霉陈旧的气味像一阵老风般迎面而来,看不清里面的样子,但那气味却像窠臼。
无论怎样也不应是一个17岁少女的房间。
沈沛微微皱眉:“她已经睡了?”
“应该还没有。”王一一静静道,“毕竟,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了。”
沈沛走进去。感应灯已经坏了,他手动拧开角灯。一片黯淡的光线中,这名为窠臼的巢穴空空荡荡。在他印象中,王牙牙的房间总是凌乱的。地上堆着换下来的脏衣服,墙角叠着种类繁杂的书籍和他布置下来的论文课业,床脚扔着游戏机和游戏碟,床上是永远不会好好叠起来,只是团成一团的被子和枕头。
此时此刻,这空空荡荡的巢穴里,只有墙壁和天花板反着森森冷光。到处空无一物,就像沈沛曾经的宿舍,就像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孤儿院的牢笼。
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慢慢往里走着。王一一跟在他身后,用平淡的,却满是忧伤的眼神凝视这一切。
沈沛停下脚步。跨过墙壁的折角,他的视线终于落在房间角落里,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心却沉下去。
坐在角落里的人是王牙牙。她比之前更消瘦,几乎没有肌肉,几乎没有呼吸。她像一具风干的尸体一样坐在那里,坐在冷冰冰的轮椅上。
“你离开后不久,她在一次任务中受伤,脖子以下都废了,再也站不起来。”王一一站在他身边,低声道,“什么方法都用过了,没有用……她再也无法站起来了,她再也……”
他声音哽咽,无法继续说下去。
沈沛跨到王牙牙身边,蹲下来,仔细打量少女的脸。她的头发变长了,从未打理过,乱糟糟地垂在眼前,遮住曾经无比活泼的那双眼睛。她那么瘦,手腕像轻轻一捏便会折断。这还是曾经那个说着“以后由我来保护你”的少女么?沈沛看着她凹进去的脸颊,干裂的嘴唇,看她以扭曲的姿势瘫坐在轮椅上的样子,看她甚至撑不起15岁时的睡衣。
明明上次见她时,还是在训练场洒着汗水和教练打得有来有往的神采飞扬的年轻战士。明明只是几个月的时间,沈沛已经看不到那双明亮的眼睛了。
他伸出手去,极轻地,极缓慢地,像是生怕惊扰了她般,将那垂在眼前的纠结的发丝微微拨开,露出眼睛。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如果目光能结满血痂,那便连这目光也淹没了。
死气沉沉的,毫无生机的一双眼睛,沈沛只在经历过最残酷的实验后死在手术台上的人眼中才能看到的眼神,如今像用尖利的指甲撕开他的大脑,从那些暗淡的记忆中爬了出来,死灰复燃。
像是直到现在才发现有人来了一样,那双死人的眼睛动了动,凝滞迟缓地,看向沈沛。
“你来了啊。”
从沙漠最深处挖出的声音,嘶哑无力的,干涸撕裂的,却仍能听出曾经少女般清越的声音。正因这隐隐的清越,才将那干涩衬得愈发刺耳。王牙牙抽动着脸颊的肌肉,像硬生生想要扯出一个微笑。
她说:“你怎么……才来呀。”
她微微低头向下看,沈沛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那双如枯枝般虚弱的手掌中,仿佛死死捏着什么东西。
沈沛将手覆上去,看清她像珍宝般护在掌心中的东西时,如同有人用针狠狠刺进眼睛。
是毛茸茸的粉色小兔子玩具,他在王牙牙16岁生日时送的礼物。生日是假的,名字是假的,一切都有可能是假的,可这礼物是真的。这真实的礼物直冲冲闯进他的眼睛,像穿着钉鞋一样在柔软的沙地中胡乱踩了一通,每一步都是更深的血痕。
“你说过,遇到危险的时候,摁他的肚子,你就会尽快赶到我身边来……”王牙牙慢慢说着,每个字都很慢,带着嘶鸣的气声,她继续说下去,“可是……你并没有来啊。”
沈沛收紧手臂。他将王牙牙搂进怀里,用力地。17岁的少女像一片树叶一样轻飘飘地伏在他身上,没有生气的树叶,断线的木偶,几乎没有重量,没有因神经反射给予的回应。比尸体更轻,比尸体更绝望。他用力搂着王牙牙,但他知道,王牙牙无法感受到这力量和温度了。
少女将下巴轻轻抵在他肩上,恍然般地,淡淡道:“啊……是啊,我也是——再也没法摁他的肚子了啊。”

郑白衣回到办公室。距离他离开到现在,也才不过24个小时。他穿着黑色的制服离开,又穿着同样一身制服回来。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陶夭等在那里。见他进来,她转过身看着他。
从小看到大的一张脸,微微下垂的眼角,笑起来弯得像月牙,嘴角也会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正是因为这虎牙和弯弯的眼睛,总给人一种他比实际年龄更年轻的错觉。就连陶夭偶尔也会恍惚,以为对面这个人还是和她少时认识的一样,调皮的,天真的,充满简单的热情和梦想的少年。
少年早已长大。而立之年的男人,早就习惯了这假假真真的世界。陶夭已经不想再去问他累不累了,这样的问题早就失去了意义。她能做的只有站在他身边,让他明白,她始终在他身边。
“满意了?”她淡淡地问,声音依然带着温暖的冷气。“成为最后一秒出场的英雄,很过瘾吗?”
郑白衣点点头,依然是那副柔软的笑样。他走到陶夭面前,将手背在身后,像个等着老师责问的学生般,有些乖巧的样子。
陶夭叹了口气:“还有多久?”
郑白衣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低头,打量着对面这同他一起长大的挚友的脸。他的挚友,他的搭档,他一生唯一深爱之人。她曾有蜿蜒在背上的长发,曾有如夜莺般动听的歌声和笑声,但她将这些都隐去了,隐去,而后覆上冰雪,重新来到他身边。
没有别的奢求了,已经足够了。
“十天。”他说。他微笑着,像谈论天气般,谈论着自己生命最后的长度。“那边能为我争取到的时间,只有十天。”
陶夭微微垂目,避开那温软的目光。郑白衣的目光像水做的刀,澄澈清明,带着温柔的狠意。她知道,他向来是冷的,烈火中的那一点冷,迫着他们走到如今这境地。
他把他所有柔软的暖意都给了她,如今,他要把那一点冷也送给她了。
“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么?”她问,语气未变,神色未变,可她知道,郑白衣全然能明白她此刻的心意。
而郑白衣却只是摇头,断绝了她最后的一点希望。
“已经是极限了。”他轻轻道,依然是柔和清淡的声音。她曾听过他唱歌,是极好的一把嗓子,而他却几乎从未怎么用过。
“十天之后,这里的一切,都要交给你了啊。”
他依然是背手而站。这么多年来,早就习惯了在私下两人独处的时光里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讨她开心,又让她安心。他从未主动说明过他的心意,而他又无比确切地知道,她像他知道她般地,全然地了解着他所有未曾说出过口的话。
谁都没有挑明,谁都没有确定,这是早就不需要确定的事,是超越了情欲的,无比笃定的事。
陶夭跨前一步。她伸出手,第一次,主动拥抱住面前的人。
她的挚友,她的队长,她一生唯一深爱之人。她用力地拥抱他,她沉默无言地拥抱他。
郑白衣的侧脸轻轻贴在陶夭的发丝间,清冷的气息环绕着他,那熟悉的,多少年来一直默默陪伴着他的披霜挂雪的白梅一般的气息。他早已习惯了这沉默,就像曾经他早已习惯了她的笑容。
他习惯她所有的一切。他抬起手,轻轻环住她的背。他闭上眼,甚至不奢求时间能够就此停止。
一切都已足够。

韩西堂无法入睡。
事实上,他在整整三天的时间里,只在沈沛开车回基地的路上短暂地休息过十几分钟。七号门也好,审讯室也好,却又都像是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事。
他躺在床上,在熟悉的宿舍里,他闭上眼,南涧的脸便浮现在面前。有着高挺鼻梁,明澈眼睛和柔软嘴唇的脸,那张布满血污,皮肤之下扭动着蛆虫的脸,无比接近地贴着他的灵魂,像长在他每条血管里,钉在他每根神经上,从此再也摆脱不开。
那大提琴一样的声音,这么多年来,他本以为自己几乎遗忘了。那优美的音色,动人的音调,如此在地狱中重生。
郑白衣抵达审讯室的前一分钟,他还跪在地上,南涧在他身边,同样地半跪下来。他像之前无数次一样陪在他身边,带着与曾经别无二致的神情关切地看着他,用一模一样的声音唤着他的名字。
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那上面布满血污,那些红色的掌纹,每一道都是浸着毒液的刀口。
直到墙壁再次被遮住,停留在韩西堂脑海中的,仍是那张布满血污的,无比熟悉的面孔。那张面孔担忧地望着他,那神情不是假的,那姿态不是假的,那动作中每一个微弱的细节不是假的,那声音中的停顿和延长不是假的。
他无法说服自己那不是南涧。即使布满血污,那副面容依然带着曾经刺痛他眼睛的光彩,那无法不是南涧。
死去的南涧出现在他眼前,从此,无论身处何方都是那白色的地狱。
他无法入睡,身体极度疲乏,大脑极度疲乏,可他却无法入睡。
是幻觉吗?为什么空气中萦绕着南涧的气息?带着青草和清泉的暗香,像是从自然中飘出来的熟悉的气息,在这黑漆漆的宿舍里,丝丝缕缕沁入鼻腔。是幻觉吗?为什么总觉得南涧就站在自己床前?
他睁开眼,拼命瞪大眼睛朝虚无中望去。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可是身体骗不了他,每一道神经末梢都在提醒他,南涧就在这里,就在他身边,就在他眼前,可他看不到他。他伸出手去,抓住的只有虚妄。
再闭上眼,又是那自然的香气。那香气下是布满血污的脸,那血污下是带着可笑的理想主义光芒的眼睛,那眼睛下是蛆虫,那蛆虫的身体下是空空的血洞。那地狱的景象里,弗兰茨·孟德斯和沈沛的声音交替出现在脑海里,声音越来越大,直到变得刺耳,令人难以忍受。
这是沈沛亲手制造的地狱。
后果将是不可预计的。
你能确定那是南涧吗?
能确定那是南涧吗?
韩西堂猛地坐起来,用力拍开壁灯。冷彻的光线充斥房间每个角落。南涧的气息消失了,在这惨白的光线里,这是只有韩西堂一个人的地狱。
他无法入睡,只能睁眼到天明。
旧的一天已经过去,新的一天尚未到来。谁都不知它的样子,它庞大未知的身姿,蛰伏在每个人的秘密里。


【原创】不敢说话(一百零二)

第一百零二章 海上朝香客


郑白衣留在惨白的地狱中。
他看着弗兰茨·孟德斯金属样的眼睛,淡淡道:“我就在这里了。”
“你来,反而让我更感兴趣那两个人。”弗兰茨坐在他对面,摸着下巴,“沈的身上,到底有什么让你豁出性命也要保全的秘密?”
郑白衣耸耸肩:“无非是尽到一个队长的职责罢了。”
他顿了顿,又道:“曾经我看着我的队员一个个被黑暗谋杀,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无力阻挡的人的力量之间……我已经三十岁了,而立之年的一个人,也该替他们站出来挡下些风雨。”
弗兰茨笑着:“即使搭上整个东亚北区的命运?你要知道,虽然触发队长级协议的第一问责人是你,但你的基地难逃归咎。”
“北区分部,不是缺了队长便会群龙无首一盘散沙的杂牌军。”郑白衣淡淡道,“我的部下里,容不得一个无用之人。”
“这让我越来越感兴趣了。”弗兰茨说,“那么就让我们看看,这风浪自你们那里,能掀起怎样的海啸吧。”

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阴森的大厅,外面已是春日的早上,韩西堂眯起眼,看门口背光而立等着他的二人。
沈沛和奥德修都穿着联盟制服,像两道黑色的影子。他一步步走过去,来到他们身边。
“还好吗?”沈沛担忧地看着他,“队长怎么说?”
韩西堂垂目打量这面前熟悉的人,他的队友,他的搭档,将性命交托于他的这个人,他有明亮的眼睛和修长的手指,略显苍白的皮肤和柔软的嘴唇。
他没说话,只抬头看向奥德修。
“这是你布置的一切,对吗?”他淡淡道,“让我陷入困境,让人质妥协于引渡条件,逼郑白衣不得不触发队长级协议,逼他不得不亲自来这里。我只是一个幌子,你们真正要借的是整个北区分部的手,搅动起你们想要的暗潮。”
奥德修并未回避他质疑的目光,甚至是坦荡的,绿色的眼睛锐利直接:“是的,作为北美一区的队长,我必须将基地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况且,我已经为你们提供了很多便利,否则,沈早已死于不明不白的医疗事故了。”
听到最后那半句话,韩西堂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问,“你们想要在东亚做什么?”
奥德修只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是翡翠的湖泊,是冰泉下沉寂的杉树,是青涩的麦田飘着苦味的香。一切都是假的,需要增援是假的,秘密任务是假的,许下的承诺是假的,可是他的爱是真的,这真意的爱在虚假的生活里变得无比讽刺,像一根梁木,戳在他们彼此的眼中。
真意的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他换不回韩西堂未遭破坏的回忆,换不回郑白衣未曾涉险的安稳,换不回沈沛未曾唤醒的记忆。奥德修·萧沆的爱,消散在苦味的麦田中。
他只侧身让道:“回基地吧,郑那边了结后,会送你们回东亚。”
他说“了结”,便是郑白衣明知这一切都是圈套,依然一脚迈了进来。他交付出自己重要的一些东西,也许是性命,也许是灵魂,也许是北区的未来。他换下的,是沈沛和韩西堂的安全。
是什么值得他这样做呢,是什么值得他义无反顾地,明知是陷阱也要跳下去,明知是是悬崖峭壁,也要放手一搏。
韩西堂跟着奥德修上了车。黑色的轿车停在联盟总部门口,像黑色巨兽产下的虫卵。奥德修坐在副驾,沈沛坐在后座,坐在他身边。
韩西堂的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曾经能弹钢琴的手,如今变得苍白僵硬。手指仍是修长的,指甲也修得干净漂亮,事实上,整整一晚所谓的审讯,并未给他带来任何肉体上的伤害,他用昂贵的茶具喝了考究的咖啡,他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看地狱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明明只是一晚,他的记忆却已经开始出现恍惚。那场春夜的盛雪是真实存在过的吗?那带着清冷气息的吻也是真实存在过的吗?像是已经过去很久,名贵的银器被斑驳着彻底分辨不出原来的样子。只有颈间的那滴来自海洋的眼泪是真实的。冰凉的链子像蛇缠绕着颈子,锁骨处是那颗致命的宝石。
窗外是飞驰而过的一成不变的风景。北美和东亚一样,叶芝和中央市一样,和荆棘鸟市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它们曾被烈火灼烧,那隔着冰墙的血火,在他掌心复生。
沈沛像是看出了韩西堂的反常,他并未多想,只伸出手去,轻轻叠放在他手背上。而韩西堂却不动声色地将手挪开了。他环臂于胸前,两只手都隐藏在臂弯里。
沈沛抬眼看他,疑问的目光。而韩西堂只是扭过头去,看车窗外灰黄的疾疾掠过的景色。
他从未问过沈沛关于梁辰的事,同样的,也从未曾和沈沛提起过南涧。他们对彼此的过去保持着刻意的回避,他本以为这回避来自心照不宣的共情。
哪有什么心照不宣,哪有什么天生默契。有的不过是难以启齿的灰色过往,那些泥泞中混着血污的,自己不愿回想也说不出口的破碎不堪。
不过是为了把郑白衣引到这里的一盘棋罢了。南涧也好,沈沛也好,他也好,不过是蒙昧不知的棋子,浑浑噩噩地以为自己做着正确的事,天真地以为自己哪怕有一个瞬间,可以有所选择。
如果那时,他没有考进荆棘鸟军校,如果他如常回到东亚,加入公共安全管理部,如今未尝不会调查不出南涧的死因。也许他还能做更多事,比如阻止这鬼魂般的复生。
一路沉默。
回到基地,已是双方都无话。奥德修·萧沆和他背后势力的目的已经达到,再多的话也没必要同那两人讲。他原本以为自己能有力量,至少保全住一个韩西堂,让他离这活死人的地狱尽量远些。然而他知道,经过昨晚,他的爱人早已目睹过这炼狱之门。
他本以为自己能从沈沛那里分离出他的爱人,却不知那两个人的命运在多年以前便纠缠在一起,腐烂透了,也便化在一起。
他无话可说,只能先行离开。
二人回到宿舍,行李早已被提前打包妥当。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床,桌,椅,都是空荡的。住的久了,猛地一看这样子,显得大了不少,几乎是空旷的。
韩西堂径自走向靠里那张床,仰面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他盯着光秃秃的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沛坐在他对面,第一次地,有些手足无措。
“发生了什么,你可以和我说。”终于,他如此道。他看着韩西堂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下颌线锋利如刀,睫毛很长。
明明不久前还共赏春雪。他决意将性命交付于他手上。
韩西堂却只是沉默。这沉默随后变得刺耳,几乎令人难以忍受。
“你有没有……”
是叹息声。叹息声打破沉默,韩西堂顿了顿,说完了那句话。
“——你有没有对我撒谎?”
沈沛看着他。
“我是对很多人撒过谎。”他说着,一字一顿。“但我没有对你撒谎。”
韩西堂没再说话。关于南涧,他的疑问很多。但他选择不问。
他并不愚蠢。不管怎样,南涧已经死了。可他还活着,沈沛还活着。他们是搭档,他们决定一起走下去,看看那未知的终点。这是他们在狭小缝隙中寥寥无几的选择权,而他选择相信他。
他坐起来,揉了两把脸,强打起精神。整整一晚没有休息过片刻,前一天又在作战,甚至没有一点喘息的空档。头发被揉得有些凌乱,他疲惫地抬起眼睛,看向沈沛。
“这次回去之后,还不知道会面对什么局势。”他说,“队长那边本就凶多吉少,就算侥幸逃脱,今后的每一步路,稍有差池也许就是万丈深渊。我的命已经悬在这里了,苏青要不死,北美随时可以对我动手。我家那边多半是靠不住的,我很可能变成弃子……而你这边,记忆刚刚恢复,落下的东西也很多,不可轻易露出破绽。往好的方面想,至少你现在已经不再有什么疑惑。”
他的声音极冷静,带着纵观全局的谨慎,仍是那个不动声色的一区之子,即使现在的境况岌岌可危,依然有种莫名令人安心的力量。
沈沛却没打算放过这话题。他继续追问:“我有一个疑惑……昨晚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没有什么。”韩西堂淡淡地,“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不是么?”
这次却轮到沈沛生气。他盯着韩西堂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一丝一毫的回避都逃不开他的凝视。他几乎是愤怒的,带着克制的指责,盯着他的眼睛。
“你这样说,那么我几乎可以理解为,不论昨晚发生了什么,你都决定放下。可这对我不公平——根据你的反应,我能知道这其中有牵涉进我的部分。而你现在选择不与我说,也就是说,那里面所有可能的误解或真相,你都不打算听到我这边的答案。”
他凑身前去,一把抓住韩西堂的手臂,用力扯着,手指箍着手腕。极有力,也极坚定。
“我愿意把命交给你。”他无比清晰地说着,目光干脆直接。“我需要你做我的眼睛——韩西堂,做我的眼睛,不要擅自先把眼睛遮起来,不去看一些东西。”
沈沛从来都只叫他“韩西堂”,连名带姓的,干干脆脆,直截了当,一目了然。无论他们的关系多亲近,无论自己给他起了多少个外号,而他却永远都只叫他韩西堂。
像他的目光一样坦荡,此时此刻的目光,那比清泉更锐利,比夜空更透亮,比和风更凛冽,比阳光更真实的目光,这目光不会令韩西堂流泪,却令他安下心来。
韩西堂叹了口气。沈沛的手仍死死抓着他的小臂,像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带着一往直前的闯劲,带着不屈不挠的意志。这力量支撑他一路走来,从孤儿院走到中央市,从中央市走到北美,再从北美走到他身边。
足够了,足够用了。
韩西堂抬起另一只手,拍拍他的手背。那苍白修长的手指,有极好看的线条,干脆利索,能拿枪也能持手术刀的手。
“我认输了。”他说。他的叹息消散在风中。“好,那么我就告诉你吧。”

郑白衣是在当天晚些时候回来的。他的样子和来时看上去别无二致,既没有受伤,人也还算精神,像只是参加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会议,关于和弗兰茨·孟德斯的会面,他绝口不提。
无人知晓他付出了什么代价,无人知晓在他身上即将发生什么危险。他仍是平平常常的一副样子,眼角微微向下垂着,笑起来时会露出一颗虎牙,眉眼弯弯,有些温软似的。
他带着他的队员,同奥德修·萧沆道别。
“抱歉。”奥德修说,“我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足够了。”郑白衣说着,拍拍他的肩,“你信守承诺,我很感激。”
“是否还有再见面的机会?”看韩西堂和沈沛二人先行登船,奥德修又道。
郑白衣笑。他轻轻扬起嘴角,露出个早已可以预见自己命运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云淡风轻的释然。
“没有了。”他轻轻道,“这一次,就是永别。”
奥德修垂下目光,良久,再次道:“抱歉。”
“不必。”郑白衣挥挥手,也向舱门走去。奥德修看他修长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那和他别无二致的,基地王牌和队长的身影,他们都有必须扛起的责任和命运,他们互相利用,但他们也惺惺相知。
船离开港口,郑白衣带着他的队员们踏上归途。海的那边是什么呢,是熟悉的战友吗,是安全的栖身之地吗,是可以穿透雾气的光吗。
只有虚无是确定的,只有虚无是永恒的。在这广漠的虚无里,他们从来做不了主,他们都是客,他们都是客。


【原创】不敢说话(一百零一)


第一百零一章 再生草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在烈火旁,他们举杯高歌。金色的火焰映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年轻的,野心勃勃的,充满希望的。韩西堂和南涧站在一起,和其他同学一起,把这些年的课本扔进篝火里。他们围绕着升高的烈焰,同饮一杯酒。
再天明时,所有人都会从这里走出去。这美丽的校园,这茂盛的枫树,这幽幽草坪,这石砌的城堡,这书香环绕的宁静之地。他们从这里走出去,走进那黑色怪物的身体,成为同僚,成为敌人,成为伙伴,成为穷图匕见的对手。他们为联盟献出忠诚与生命,他们走上不同的路。
火光中,每个人的气息都被灼烧,灼烧在这浓烈的夜色中,灼烧在这离别的情绪中。南涧的身上带着青草和清泉的暗香,丝丝缕缕萦绕在韩西堂身旁。他扭头看去,年长些许的学长正凝视火光,他目光如水,如流动的河流,如月光下的海面,如冰川崩裂,如山间深潭。他看他朝自己看过来,金色的火光在水面燃烧。
他知道,他的诗人已经死去了。这篝火,这月色,这烈酒,这拍栏而歌,这所有年少轻狂的一切,都随着他的诗人死去了。流光幻影,车水马龙,能说的和不能说的这些年来的一切,都已经死去了。他们死在荆棘鸟的哀鸣里,他们死在无月无光的黑夜中。
一切都虚妄,一切都是纱障后沉默的眼,那双眼睛闭上了,那双眼睛消失了。
他没有问出口,他再来不及问出口。

弗兰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金属划过金属尖锐的声响,这声音不应属于人类,这来自无情之地的声音。
他说:“还想再看一次吗?南涧的体质很特殊,能够承受很多次的死亡。”
枪声再次响起,韩西堂别过头去,却被弗兰茨死死卡住下巴,逼他继续看,继续看着。
窗上带血的手印越来越多,每一次,他的爱人重新站起来,那熟悉的面庞再次出现在眼前。那些扭动的蛆虫纠缠在额头的血洞中。鲜血布满面颊,顺着挺拔的山脊,顺着深邃的湖面,顺着柔软的沙丘一路流着,滴落在金属的地面上。
“我不清楚沈沛和你说了些什么。”弗兰茨轻轻道,他的气息擦过耳边,冰凉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死风。“可是他显然对你撒了谎,对吗?他不无辜,韩,在伊塔洛的实验室里,没有一双手是无罪的。”
他顿了顿,又说:“用你的眼睛好好看着吧,看着这一切,你的爱人,你们的罪恶。”
又是枪响。一声接一声的枪响回荡在耳边,已死的诗人一次又一次死去。死去,然后重新回到眼前。
子弹是用不尽的,生命呢,希望呢,爱呢。
再生的速度已经赶不上致命的枪伤。额头的血洞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那些蠕动的蛆虫越来越多,每一条都带着血,带着足以毁灭韩西堂一切关于南涧回忆的毒药。
那不是他的南涧,他对自己说。那不是他的南涧。
又是一声枪响。这一次,南涧消失在视野里,那布满血痕的窗上,再没有更多一双鲜血淋漓的手掌。

——我给你贫穷的街道,绝望的日落,破败郊区的月亮。
是叹息声。叹息声环绕着他,叹息声环绕着他的生命,死去的南涧的叹息声,环绕着韩西堂的生命。
告别是漫长的。韩西堂第一次走进荆棘鸟军校,他穿过操场,走过幽暗的长廊,走过无声的图书馆,走过灰尘飞扬的训练场,那时正值休假,整个学校里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人声。
整个学校是空的,整个城市是空的,这整个不见天日的地下之国是空的。只有他一个人游荡在这终结又开始一切的地方,他的诗人死去了,他来到他生的地方。
他也会是这里的一员,他走他走过的路,看他看过的景色,呼吸他呼吸过的空气,他来这里,经历他曾经历过的一切,他来这里,目睹曾夺走他爱人的世界。
他决意成为这里的一员。
如果说当年那来自韩星明毫无预兆的一斧,彻底辟断了他对音乐和艺术的幻想,将他推进这荒谬可笑的,无聊的深渊,他决意放弃进入音乐学院,转而念了政治系,还有对家族微不足道的反抗之外——南涧的死,让他彻底放弃了这虚妄的幻想。
他本应从政治系毕业,回到东亚联盟,成为总部年轻的军官。和韩星明分庭抗礼,为了那点可笑的权力和尊严压上自己一生的时间,只为挣个可笑的高下,最后成为顶端那一小撮人,穿着黑色的丧服,脚下是森森白骨,抬头看那岩石沙土的天空,以为自己已经摘下太阳。
这繁花似锦,宝石铺路的一切,都不需要了,都舍弃了。他为了一具白骨,选择成为另一具白骨。大学的一切都不需要了,他从一名政客,变成一个军人。
站在高处是看不见从山间倾泻而下的溪流的。况且那溪流已经干涸,至少他可以顺着河道,看看源头在何方。
南涧已经死去了。什么都留不住他。他死在他的选择里,死在他曾许诺过的地方。没有人会继续站在他身边了。南涧曾对他说,即使不能与他并肩前行,那么至少可以站在他身后,为他挡下一些沉重的东西。
没有人会继续站在他身边了。
他成为了那个人。

“你可能看不清楚吧。”弗兰茨在耳边轻轻道,“不如凑近一些看看?”
他几乎是亲昵地挽着韩西堂的胳膊,强迫他站起来,走向那窗边。每一步,韩西堂的心跳便更慢一点,再慢一点,那条路竟变得无比漫长,对面那明亮的白色的房间,是空空荡荡的炼狱。
他停下脚步,心跳几乎完全停止,濒死般地,身上开始发冷冒汗。
已经站在窗边,再近一点,呼出的气息就能在上面留下浅浅的水汽。韩西堂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无法移开。弗兰茨站在他身边,像一张蛛网,彻底捕获住盯上的猎物。
那扇窗几乎已经变成红色。红的手掌,红的掌纹,红的血像眼角的泪,顺着纹路,顺着透明的窗流下来,一道一道像陈年旧疤,像绳索,蜿蜒在韩西堂身上,那些血痕像流在他的皮肤上,流在他的骨头里,流在他空荡荡的胸腔。他的内脏像被掏空,只剩这些血痕去填满。
他伸出手,轻轻地,又不可阻挡地,贴在窗上。
对面那血痕几乎是立刻像烈火般,穿过厚厚的防弹玻璃,灼烧在他手心中。是浇了烈酒和毒药的火,披着血色灼烧在他手中。他凝视这惨白的房间,视线所及之处,是森森白骨般的墙和燃烧的血海。
南涧站起来了。
先是一只手,带着斑斑血迹的手掌贴在窗上,贴在韩西堂手中,接着是那无比熟悉的面庞,黑色的制服,黑色的短发,黑色的眼睛。时隔多年,南涧重新站在了韩西堂的面前。
他们身高几乎相同,手掌贴着手掌,胸膛贴着胸膛,眼睛直视眼睛,嘴唇对着嘴唇。隔着透明的冰墙,隔着沉默的血海,隔着生死,他们重新面对面站在那里,像离别那晚一样。
韩西堂强迫自己看着对方的眼睛,看着额头的血洞,看着近乎黑色的新鲜血液顺着高挺的鼻梁流向嘴唇,看着那伤口中蠕动的蛆虫。
他强迫自己看着这些,不躲不避,他们的手掌贴在一起,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移开。额头的血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着,南涧越来越像南涧。
韩西堂近乎悲悯地看着他,看着他的诗人,看着他的爱人。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呢,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呢。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我给你那我已经死去的幽灵,我给你那些年来攒下的叹息,我给你我毫不回避的恐惧。
“他不是南涧。”
终于,韩西堂如此说道。
他仍直视对面的那双眼睛,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睛,话却是对着弗兰茨说的。
“哦?”弗兰茨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不相信你看到的?”
韩西堂扭过头,这一次,他盯着弗兰茨的眼睛。
“你低估了我,我很遗憾。”他几乎是轻蔑地,甚至带着些冷淡的笑意。“如果想用这种方式来刺痛我,让我露出破绽,甚至满足你们的意愿,那还是免了吧。”
他放下手,离开了南涧的手掌。他的诗人已经死了,他告诉自己。那会描述四季,会向往阳光和星空的他的爱人已经死了,他带着他们的回忆,他们的感情,他们的承诺,他们的梦想,他们一切曾经虚幻的真实的过往死去了。站在他面前的这具尸体,是本不应存在的躯壳。他死在实验室的烈火里,死在入侵种的毒液里,韩西堂知道,他永远不会死在这里,死在这一遍遍的卑劣的枪声中。
弗兰茨却微微挑起嘴角,一个意料之中的笑意。
“我们没有低估你。”他说,“我们也许低估了奥德修或沈沛,也许低估了郑白衣,但我们没有低估你。”
韩西堂没回答。他重新看向那具属于南涧的躯壳,他不再恐惧直视那些虚伪的重生和蛆虫了。他看着他的眼睛,那漆黑如夜的眼睛里,既没有月光也没有风声。一具只会一遍遍挣扎于往生之地的肉体罢了。
他如此想着,看着那遍布血痕的脸。就在这时,那始终沉默的面庞突然生动起来。
像一座座墓碑都有了脸,那藏在血污之下的眼睛,突然活动了起来。
那柔软的嘴唇嚅嗫着,像是声带许久不用,正努力发出声响。
韩西堂看着那像是要说些什么的嘴唇,冷汗顺着脊椎滑下,恐惧重新攥紧心脏,呼吸再次凝滞。
终于,那死去的声带也活了过来,南涧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唤道:“……西堂。”
“西堂。”
再没有人像他那样唤过他的名字。大提琴般的音色,优雅沉稳的声调,像流动的光影般唤着他的名字,再一次地,从这已死之人的口中。
韩西堂面无血色地盯着他,看他的眼中复活了光彩,乐手拉动弓弦,他再一次地,优雅缓慢地,重新唤他。
“西堂。”
生死的边界模糊了。南涧复生,而韩西堂却像死去般的,隔着血海侵蚀的冰墙,地狱和人间的边界模糊了。
像浑身都浸泡在冰冷的水中,韩西堂看南涧缓缓解开上衣纽扣,露出胸膛处的弹孔和伤疤。在那些陈尸数年的伤疤之下,是色彩依旧艳丽的一处纹身,衔着仙草的毒蛇,盘踞在心脏之上。
他再也控制不住胃里翻涌出的恶意,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给你对自己的解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自己的真实而惊人的消息。
南涧曾说,如果我死了,西堂,请你千万不要回头去看。
那时他已决意进入荆棘鸟,告知这个消息时,韩西堂正坐在学校的图书馆。他们身边就是巨大的落地窗,虚幻的夕阳余晖洒向桌面,一片金黄,染在古旧的书页上。
那是一首古老的长诗。吉尔伽美什为救回挚友恩奇都的生命,踏遍生死之地,上穷碧落下黄泉。
求得复生草,却仍是虚妄。
韩西堂问,你说那偷了仙草的蛇,又去了哪里呢?
何必执着呢,那蛇便是上天的启示,人死不能复生,西堂,你以为自己可以对抗这天命,踏遍地狱之火,揽下九天明月,却连一条藏在石缝中的蛇也敌不过——向虚空挥拳,那力量便也是虚无的,有些事,不必执念。
说这话时,南涧的眼中迎着落日的黄金,他微笑着,单手撑头坐在对面,那伸手便可碰触的距离,却像是远在天边。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西堂,请你千万不要回头去看。你不是吉尔伽美什,我也不是恩奇都。我们的关系里,我们之间,也容不下一条卑鄙的毒蛇。相信我,我死去,便归向日月星辰,归向山川河流,归向风和雨,花香虫鸣,归向你我向往的归处。相信我,死是美好的终点,是和这宇宙的融合,是和光同尘,不必回头看,不必留恋,西堂,我们终究都会幻化成光。
韩西堂死死盯着那纹在胸口的图案,那代表着他们隐秘对话的毒蛇和仙草,今时今日,南涧如诗般的语言依然流淌于耳畔,而他们玷污了这诗意。
他们玷污了这诗意,还把这残破的碎片举到他面前,灌进他的喉咙,灼烧他的腹腔,撕裂他秘密的爱意。
“我可以满足你的愿望。”弗兰茨弯下腰,对仍跪在地上的韩西堂这样说道。
韩西堂没有回答。他闭上眼,不再去看那充满毒意的纹身。他的南涧在房间的另一边也蹲下来,像曾经无数次一样,守在他身边。
胃酸灼烧着喉咙,令他的声音开始嘶哑,像蛇的嘶鸣。他吞咽着口水,咽下那蛇意的鸣响。他说:“我的愿望,是什么?”
“你难道不想杀了他吗?”弗兰茨的声音充满诱惑,“与其看他这样不人不鬼地活着,一次次死去,难道不想彻底杀了他,让他永远留在回忆里吗?——他是痛苦的,他被复原了记忆,复原了情感,他和曾经你认识的那个南涧别无二致,依然是他的身体,依然是他的灵魂——但他却无法死去。”
又一波酸楚自胃部翻涌上来,被韩西堂狠狠压住了。
“他无法死去。”弗兰茨继续道,“你看到了,子弹杀不死他,刀斧也杀不死他。把他置身熔炉,高温炙烤掉他的皮肤,他的血肉,融化掉他的骨头,依然能重生……纤维连着纤维,细胞连着细胞,一次次重生——你大约不能想象你这挚友的惨叫吧?毫无尊严,毫无希望,毫无底线的惨叫,在烈焰中,发出人类根本无法想象的惨叫……即使这样,他依然不能死去,他一遍遍地复活——这是你所认识的沈沛,亲手赋予他的诅咒。”
他笑着,将手搭在他肩上:“现在,我能满足你的愿望,让南涧彻底死去。”
南涧说,请你千万不要回头去看。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郑白衣是在清晨时分赶到北美一区的。他只身一人,没有去基地,直接去了总部大楼。那栋和东亚总部别无二致的黑色大楼,像怪兽沉默的身体。
推门而入看到的景象,是韩西堂面色苍白地坐在那里,桌前是精美的茶具,热气腾腾的咖啡和甜点。那玻璃墙已经恢复原状,所有非人的地狱血海都隐藏在雪白的墙壁之后。郑白衣走上前,将手搭在他肩上。
“受伤了吗?”他问。
韩西堂抬头看他,轻轻摇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等下沈沛和奥德修会来接你。”郑白衣轻声道,“回去后好好休息,不要担心,有我在这里。”
听到沈沛的名字,韩西堂眼神有轻微的波动。但他依然不动声色,只点点头。
郑白衣又抬眼看向弗兰茨:“我已经在这里了,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对我说。”
韩西堂静静听着。他之前从未听郑白衣讲过英语,在基地里,他的队长只是个时常看去有些迷糊,但又沉迷于板起脸做反派的有些笨拙的幼稚的成年人。年岁比他们略长,在陶夭面前却像个青涩害羞的毛头小子。
郑白衣的英语很流利,几乎听不出口音。他几时有过这样卓越的语言能力了?明明平时在基地里,总抓着韩西堂做壮丁,帮他翻译文件报告,帮他发些礼仪性的邮件。
他从未和韩西堂或沈沛说过他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他会什么不会什么,他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他付出了什么隐瞒了什么。他将这一切轻飘飘地藏在笑意里,他只是北区分部的队长,仅此而已。
他拍拍韩西堂的肩膀,示意他离开。
走到门口时,弗兰茨出声叫住他:“关于今晚的事,我没有撒谎。”
韩西堂停下脚步,并未回头看,只听身后那金属样的声音继续道:“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没有必要向你撒谎。”
他转过身,盯着弗兰茨的眼睛。那双灰色的,几乎反射不出光线的死人般的眼睛。
弗兰茨继续笑着:“没想到你能坚持这么长时间——不过既然郑已经主动过来了,你也没有什么多余的价值。关于今晚你看到的一切,我都没有必要同你撒谎。”
韩西堂看向郑白衣,他的队长静静站在那里,站在这惨白地狱的正中央。他微笑着,像早预料到如今这番情景。他如此平静,只有甘愿赴死的人脸上才能带着这样平静的神情,像曾经的南涧一样。
弗兰茨继续道:“我说过,想让我们的力量搅动东亚那潭死水,并不只有你这一条路。”
他转过身去,不再看他。门外进来两个警卫,架着韩西堂的胳膊强扯着他离开。
门关上了,郑白衣仍在那里。他选择留下,留在那白色的地狱中。



你们说实话

不敢说话是不是一开始挺难看进去的

请说说你们觉得有意思的地方让我做个调研

【原创】不敢说话(一百)

谁能想得到,都一百章了呢。



第一百章 失乐园



在炉火旁。
沈沛只去过韩西堂家一次。那古朴典雅又金碧辉煌的建筑,浅灰色的别墅群前是一片玉兰花瓣组成的流云。
他们躲进韩西堂的卧室中,坐在炉火旁,对面是流传自地上纪元的画家真迹,是夕阳下金色的麦田和飞起的群鸦。他们喝着清甜的果酒,看着壁炉里烧得正好的火光。金红的光跳跃在他们眼中,在这幽静的花园里,在这富丽堂皇的建筑里,在这安静温暖的卧室里,在炉火旁。
在那里,沈沛看到了许多人的冷漠,也看到了一丝丝重重叠嶂下的真心。
韩西堂坐在他对面,穿黑色的晚礼服,白色衬衫的扣子随意敞着,露出清冽的锁骨。他说,除了我家里人,能自由进出我房间的,你是第一个。
他说这话时,领口的绿宝石别针倒映着金色的火光。那是一颗质地上乘,晶莹剔透的宝石,绿得像森林的眼泪,是森林中的母亲诞下新生命时流下的喜悦的泪水。
那极致纯粹的绿色,曾在沈沛的脑海中留下很深的印象。
而此时,他看着奥德修·萧沆的眼睛,又一次想起了那枚在火光中沉默着的,绿色的宝石。
“怎么回事?”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东亚那边出了问题。”奥德修说。他的眼睛是暮霭下的森林。“是间谍泄露了名单,名字想必你听说过,叫苏青要。”
沈沛的食指微微动了一下。
“明白了。”他说,“是引渡条件吗?”
奥德修点头。
沈沛没再说话。他在脑中飞速处理着目前的一切信息,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都提前做过估算和预演了,目前的情况,他和韩西堂不是没有考虑过,相应的措施也想到了,然而一切也只不过是推测,一切都比不过变化发生得更快。
终于,他重新看向奥德修:“你会帮我们,对吗?”
奥德修轻笑出声,笑声里有嘲弄的意味。
“别误会了,我并不是要帮你们。”他说,“而是我有责任,必须这么做。”

韩西堂坐在审讯室里。北美联盟总部大楼,他在荆棘鸟军校念书时因机缘巧合也来过几次,多是匆匆一瞥,又或者是为了任务秘密潜入,停留的时间都很短暂。而这一次,终于有机会好好坐在这里,在这矗立百年的怪物体内,长时间地感受这里的气息。
手铐早已打开了。事实上,作为涉嫌谋杀军部要员的嫌疑犯,他绝对是被优待的。单独的审讯间,没有留人看守,没有任何限制行动自由或侮辱人格的工具。桌上放着的不是玻璃杯和水,而是精美的茶具和香气四溢的红茶,还配了精美的甜点,虽是深夜,香气却像是下午。
他拿起一只茶碟,端详着这美丽瓷器上的图案。被玫瑰和尖刺包围的夜莺,在月色下唱着浅歌。他的目光仍停留在那图案上,话却是对着隔壁房间的监察员说的。
“北美联盟总部的茶具,只用得起三流艺术家的作品吗?”
无人回答,整个房间静悄悄的。片刻之后,有人自外面推门而入。
是弗兰茨·孟德斯。白色的制服,和这惨白的房间一样,毫无血色,带着瘆人的凉意。弗兰茨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笑了起来。
“不愧是宣和夫人的公子,眼力果然很毒。”
韩西堂将茶碟放回桌上,也笑着:“宣和夫人……我已经很久没有听人这样称呼过家母了。”
“毕竟是自地上纪元时便最负盛名的艺术世家,现在依然牢牢掌控着艺术品拍卖市场最大的话语权。”弗兰茨盯着韩西堂的眼睛,“我很好奇,出生于这样的家庭中,到底是什么感觉?”
韩西堂耸耸肩,避开了这个问题:“如今这世上,早就没有什么真正的艺术品了,什么行业话语权,更显得可笑起来。”
他毫不犹豫地回应着弗兰茨的目光。那接近金属一样的,带着死人复活般令人不快的光芒的眼睛,是韩西堂从小见惯的,令他极度厌恶的眼神。
“家父也算是在联盟里任职过的,套路的东西就免了。”他往后一靠,反而像是这里的主人般,悠悠然道,“有话不妨直说。”
“确实爽快。之前就有耳闻,我还曾怀疑过。”弗兰茨俯身向前,并未被对方带走节奏。“我之前说过,你们东亚的事,我毫不关心,只要不威胁到这边的利益,我便都无所谓。”
“所以你觉得我威胁到你们的利益了吗?”韩西堂说,“我可是被总部派来支援的,萧沆队长那边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如果没有我,怕是你们一区海线港口早就要强制封锁炸毁了吧。”
“这方面,我确实无话可说。”弗兰茨说,“可是,我们心知肚明,这并不是你的主要工作。”
“哦?”韩西堂看着他,“那么我的主要工作是什么?”
“你和奥德修·萧沆的交易,我多少了解些。”弗兰茨突然笑了起来,“他是个蠢人,不是吗?”
“你指萧沆队长?我就不太方便评价领导了吧。”
“他是个蠢人。”弗兰茨重复。他的嘴角仍带着尚未消失的笑意,令人毛骨悚然。“他以为能靠你们在军校时那点浅浅的交情换一点你对他的心意,以为他那无中生有的浅薄之爱能为你或者沈沛换回一点机会——真是愚蠢啊,他本就已经是自顾不暇的处境了。”
韩西堂挑眉,并未说话。
弗兰茨·孟德斯比他想象中更精明,一个捉摸不透的危险人物,不能掉以轻心。
“你知道他最愚蠢的一步棋是什么?”弗兰茨看着他,又问。
韩西堂没有说话。
“是他向你的示爱。”弗兰茨咧开嘴角,“多么愚蠢的欲盖弥彰啊,尽管我能猜到,这里面确实有他私心的成分在——而你毫不领情,对么?”
韩西堂耸耸肩:“一个相貌和能力都出众的人向你示爱,很难不心动。”
“可他不是沈沛。”弗兰茨说,“说起沈沛,密匙你已经找到了,对么?”
“原来是为了密匙吗?”韩西堂轻轻摇头,“比起我,直接问他不是更好?”

“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沈,相信我。”
队长办公室里,奥德修靠在桌边,疲惫地捏着眉心。
“如果韩不去执行七号门的任务,他只会被更快带走。我借任务的机会,为你们争取到了这些时间。”
“是因为只有七号门才能合理屏蔽掉一切监控,只允许队长级权限的人观战。”沈沛沉吟,“你是在那时就想到这个计划了吗?”
“都是迫不得已。”奥德修叹气,“我比你更不希望韩以身试险。”
“而你却让他暗中执行那么危险的任务。”沈沛冷冷道。
“这是代价。”奥德修说,“我也是基地队长,和你们的郑队一样,我首先应该以基地的利益为重。你想要我们的数据,就应该做好准备付出相应的代价,只是这代价由韩替你偿还了。”
“苏青要能这么做,我并不意外。”沈沛说,“可是,弗兰茨到底想从韩西堂身上得到什么?他的身份比我更特殊,东亚不会坐视不管。”
“恰恰相反。”奥德修看着沈沛,眼中流露出同情的神色。对面的这个青年,可以是个很好的医生,可以是个很好的研究员,可以是个很好的战士,但他绝不是一个很好的政客。他说,“此时此刻的韩,注定是要被东亚抛弃的。”
沈沛抬起眼睛。
“你们现在既不能指望依靠东亚联盟,也不能指望依靠韩西堂家族的势力。”奥德修继续道,“自由派也早就弃你不顾,你们现在能依靠的只有一个人。”
“……是谁?”
“郑白衣。”奥德修同情地看着他,这天真的年轻人。“你们的队长,触发了队长级协议。现在,到了他替你们承担下这一切的时候了。”

“我并不在乎什么密匙。”弗兰茨发出嗤笑,仿佛韩西堂在说的是什么丝毫不值得拿上台面讨论的东西。“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那么多人对伊塔洛的研究虎视眈眈?那不过是个垂死之人对外界幻想的最后挣扎,人类夺回属于自己的家园?多么无聊狂妄的想法。”
韩西堂静静坐着,看对面那像隐士风干的尸体般消瘦的男人。他的眼中闪着某种疯狂的光,极度疯狂又极度冷静的,像刽子手的刑具。
“那么,你想要什么?”他慢慢地问道。
弗兰茨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眼睛,像下一秒就会扑过来扯烂他的喉咙。
“我想要的东西,自不必和你说,但我确实需要你做一件事。”他缓缓道,声音像野兽的利爪划过粗粝的石壁,“我需要你的认罪书。”
韩西堂放松下肩膀,笑了起来。
“是想要东亚保守派的妥协,对吗?”他看着弗兰茨,心里觉得可笑。绕来绕去不过是权力之争,永远都是权力,所有人的目的都是一样的,所有人的欲望都是一样的,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是在地上还是地下,这可笑的追逐永远不会停止。
“想要得到公共安全管理部的让步?”韩西堂说,“怪不得给我安个谋杀汉纳森的罪名——他曾在东亚任职过一段时间,在那里自有他的人脉,对吗?以为我是公共安全管理部部长的儿子,就能打着我的旗号要来你们想要的东西?”
“可惜你们真的想错了一件事,我家里的那群人,并不在意我的死活。”他说着,微微挑起嘴角,“如果你们拿着个来威胁我或者他们,真的是再愚蠢无力也没有的了。”
“是吗?”弗兰茨反问,语气淡淡,显然早已料到这回答。“是这么完美的家族关系吗?”
“北美的境况,我不想评说,但东亚那边,可是巴不得要切断对外联络的。”韩西堂说,“如果想借着我的手搅进东亚那团越来越紧缩的局势里,怕是行不通的。我不是缺口,只是一座孤岛。”
“孤岛?”弗兰茨笑着,“其他人也许是吧,可你绝对不是。”
他仔细打量着韩西堂,目光停留在他的颈间。
“很漂亮的项链。”他说。

“真的触发了队长级协议?”沈沛屏住呼吸。
他是知道郑白衣一定会保证他和韩西堂的安全的,但他没想到他用了这样决绝的方式。当初他选择来到东亚北区,便是看中了这位队长的人品。在来之前,他便为他做过详细的测评,包括对大脑数据图谱的详尽分析。但他仍没有想到,郑白衣甘愿为了他们,做到如此地步。
“你仍没有彻底了解你的价值。”奥德修说。他看着沈沛,这个年轻他几岁的后辈,这个吸引着全联盟高层注意力的年轻人。“你可能觉得自己是因为伊塔洛的研究而备受关注,但我可以告诉你,这绝不是全部。郑白衣比我们所有人都更能认清你的价值,只是他从未向你提起过。”
确实。在北区基地时,沈沛甚少与郑白衣进行直接交流,穆槿死后,两人的交流便更少。郑白衣到底看重自己身上的什么东西?就连记忆都是最近才找回来的,郑白衣也不知道沈沛关于密匙和伊塔洛研究的信息。
到底是什么呢。
是奥德修接下来的话,像拳头一样狠狠敲醒了沈沛。
“是郑白衣选择的你。”他说,“也许你不会相信,但确实是他选择了你——早在你之前,更早的时候,他便已经选择了你。”
沈沛睁大眼睛。
在北区基地这两年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涌向眼前,一桩桩一件件,所有一切之前未曾留意的细节,对应着他逐渐拼全的回忆,全部涌向眼前。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没有什么命中注定。他明白,没有什么命中注定。
“如果他能撑得过早上。”奥德修说,“从下午接到密信起,郑白衣就已经在做准备。不出意外,他早上应该就能赶到这里。”
沈沛只觉得喉咙干涩,隐约间他觉得哪里一定出了问题,到底是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
他咽了口水,才发出声音:“然后呢?”
“然后,他会带你们回东亚。”奥德修静静地说,“他会替你们顶下一切可能出现的后果,带你们回东亚。”

“你和沈沛似乎是很好的搭档。”
“确实还不错。”
“像爱着诗人一样爱着他,对吗?”弗兰茨微笑,他似乎只会这一种表情,像在表达友善。他的脸上没有属于人类的表情,就连笑容也是机械化的。“济慈,叶芝,弗罗斯特……你应该很喜欢叶芝这座城市吧?”
“比荆棘鸟市有趣些。”韩西堂说,“你知道的确实不少。”
“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多些。”弗兰茨谦虚地摆摆手,他指了指桌上的红茶,“不喝一些吗?茶已经冷了,要帮你换新的来吗?”
“无所谓。”
“别担心,里面没有加别的东西。”弗兰茨说,“我是不会对你用药用刑的,你知道。”
“我并不担心这些。”韩西堂说,“我只是不喜欢这种红茶,咖啡有吗?”
“什么都有。”
弗兰茨做了个手势,立刻有人推门而入,端走彻底冷掉的红茶,紧接着就有人跟着进来,放上热气腾腾的咖啡。
韩西堂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是很稀有的咖啡豆磨制而成的,带着淡淡的玫瑰和柑橘的香气。
“你对沈沛怎么看?”弗兰茨突然问。
韩西堂并未立刻回答。他不紧不慢地品着咖啡,然后放下杯子。
“极出色的一个人。”他说,“极聪明,极冷静——你想听哪方面?”
“你对他的感情。”弗兰茨说。
“你大概是想听他对我有多重要。”韩西堂说,“确实,我很欣赏他,外貌,学识,见识,感受力,审美和喜好,都极对我口味。你把这理解为爱也未尝不可。”
他顿了顿,又说:“是的,我爱他,但这爱并不是不可替代的,也不是最初的唯一的一份——它几乎不伴随欲望和情愫,对我来讲,这是可有可无的一点消遣。”
“我毫不意外你的回答。”弗兰茨说。他的笑意更深,显得胸有成竹。“毕竟,你最初的那一份,对象并不是他。”
他挥了挥手,左侧整面墙的监视窗撤掉防护屏,可以直接看到隔壁房间的全貌。韩西堂顺着他的手势扭头看去,在目光聚焦的一瞬,凝滞了呼吸。
那间惨白,空无一物的屋子里,面对他站在正中央的,是他的诗人。
南涧穿着黑色的联盟制服,静静站在那里。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熟悉的身形,熟悉的黑发,熟悉的眼梢和鼻梁,熟悉的嘴唇和侧脸的线条。
眼睛却不同的。那如星辰一样的眼神消失了,那带着明亮光彩的,带着能刺痛韩西堂眼睛的目光消失了,只剩一片黑夜。
弗兰茨站起来,绕过桌子,来到韩西堂身后。他将两只手搭在他肩上,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可是沈沛并没有把他全部的秘密告诉你,对吗?”
韩西堂一动不动地盯着与他只隔了一扇窗子的南涧。他的爱人,他的诗人,他那从自然中走出的灵魂,教会他爱为何物的人。他只觉得浑身都冷下去,只有心脏一下一下地锤击着胸膛,几乎要砸出个洞来。
弗兰茨·孟德斯的声音像冰冷的刀刃一样割在他的神经上。他说:“也许沈沛只告诉过你,他所在的实验室需要支援,也许他也告诉过你,他以前是身不由己才做了一些事,对吗?”
他打了个响指,隔壁房间的门开了,一个士兵走进来,走到南涧身后,他掏出手枪,对准南涧的后脑。
一声枪响。没有装消音器的手枪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震得韩西堂猛地一颤。但弗兰茨死死摁着他的肩膀,不让他有更多的动作。
子弹穿透了南涧的头颅,穿透了他的额头。血顺着贯穿的伤口染满整张脸庞,他冲着韩西堂的方向直挺挺地倒下了。
韩西堂屏住呼吸,用尽最大的毅力,克制住周身颤抖。心脏就快要跳出胸腔,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弗兰茨却享受地笑着,又说:“有趣的事还在后面。”
片刻之后,那扇玻璃窗上,先是出现了一只手。染着鲜血的手拍在窗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痕。接着,中枪的南涧缓缓站了起来,迟缓而凝滞地,重新站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的脸上仍挂着血迹,触目惊心的红色遮去了他本来的面目。他站在那里,额头处的贯穿伤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神经连起神经,肉丝连着肉丝,像扭动的蛆虫般,连接成身体本来的样子。
那些蛆虫在南涧的身体里蠕动着,在他的脸上,在韩西堂曾深爱之人的面容之上,在他的诗人的身体上蠕动着,愈合着,做出新的躯壳。
他再也控制不住那股恶意,弯着腰干呕了起来。
弗兰茨却像是吃了一惊似的,以一种势在必得的语气,轻轻道:“啊,沈沛没有和你提起过,他在南涧身上,做过这样的实验么?”
韩西堂弯着腰,强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恶意,他咳了几声,擦了擦嘴角。
颈间传来凉意,那是沈沛送给他的项链。
沈沛说,如果有一天我误入歧途,你可以随时触发口令,终结我的生命。